“看来李大人与下官所见略同,如此最好。”傅见琛微微叹息,起身还礼道,“李大学士不必过于自责担忧,此中过错并非因您而起,想来也只是失察之过。而今能及时补救,仍是朝廷之福。在下既已查明,自然会在陛下面前代为周全。”
傅见琛用过晚饭,就告辞回宫。李辅仁此时心神已然平定不少,只是有些不解,两人虽同殿称臣,但年资不同,过去并无多少交情,何以对方要这般帮忙顾全颜面,总不成真是因为仰慕自己有名士之风吧?
傅见琛看出他的迷惑,辞别前笑道:“李大学士无需挂怀,在下也是受人所托,章太傅昔年故旧满京华,您为他执言,此中情分,总还有人感念。”
距离重新召集一干考官开始审卷还有半刻,李辅仁便仍坐在住了一个多月的居室内。他已经很久不曾忆起谪守外任的数年光阴,虽然并未后悔为师上书,但此后他就缄口不言,无论作诗撰文,都刻意避开皇帝的忌讳。
他心里不期然升起一丝惭愧,总觉得傅见琛临别那一拱手,不像对着自己,也不是向皇宫,而是朝向西北,某个他不甚确定的方向。
第六十七章 蟾宫折桂
纪庭辉被暂时关进静王府,是在八月十三,在此后的十几二十天里,他没有像最初恐惧的那样被满怀仇恨的昔日同门立时处死,但也吃了不少苦头。
天宜帝当初有过谕旨,如果证实了他就是岳乾,交给华山派之前要先杖四十,惩戒欺君之罪。后来情势紧急,没来得及在牢中履行杖责就将他带了出来。但这场活罪是不能免的,秦霜办理时想到,许多波折皆是由此人而起,连累得静王病了一场,就由不得着恼。于是这四十杖分开进行,每次打十下,不伤筋骨,主要制造皮肉伤,以免封景仪一行要启程时走不了路。打过后敷药养伤,三日后再打十下,如此反复。
纪庭辉尽管身有武功,毕竟没练过金钟罩铁布衫。每次刚开始结痂的伤口再受杖击,打得皮开肉绽,简直苦不堪言。
被封景仪指认,他心灰了大半,待到被送进静王府,更觉再无幸理。正由于曾接受阴使的亲自培养、耳提面命,他比旁人更明白魏无泽的心性以及对洛湮华的仇视忌惮。自己落入琅環宗主手中许多日子,只怕早已被看成了死人或者叛徒。而想到昆仑府对付叛徒的手段,他便不寒而栗,相形之下,还不如被华山派治个欺师灭祖,至少死得痛快。
他不是没想过自尽,总好过担惊受怕,零碎受罪,然而越是穷途末路,心里就越升起不甘和求生的欲望,强烈得连自己都吃惊。似乎自从在天牢里经历过差点被押上法场的惊恐后,他就很难摆脱这种怕死的状态了。
皮肉之苦痛彻心肺,却在提醒他还活着,而且从未如此渴望能继续苟活于世。
十天挨完四顿杀威棒,他暂时下不了地,一连五六天无人理睬,伤药倒是有,食物比天牢中好,而且还有床。纪庭辉每天趴着胡思乱想:如今逃走无望,华山派和昆仑府都绝难讨好,但自己对洛湮华一方应当尚有利用价值,再是希望渺茫,万一能换来一线生机呢?
纪庭辉一面养伤一面等待被提审,琅環但凡了解他在昆仑府中的位置,总该来逼问情报的。他打定主意,如果静王派下属来审,无论如何都抵死不说,只有洛湮华亲自问话,才有可能交换条件,为自己争取到最大利益。
然而又过了数日,他已经能略微走动,却依旧乏人问津,反倒从送饭守卫的只言片语和神态中判断出,过不了几日,华山弟子便要告辞启程,押着他上路了。纪庭辉渐渐沉不住气,他想用言语试探守卫,又暗示自己有话要与静王殿下面谈,当然,仍旧无人理会,他每天只能面对空荡的屋室,忍受日益增加的焦灼慌张,实是度日如年。
因此当静王最终派人将他带去审问的时候,纪庭辉已经患得患失、六神无主,过程比洛凭渊预想得要干脆顺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