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一上岸就横跨过那条小路进林子里去了,不一会儿,小路上出现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即使在滑溜溜的鹅卵石上也是如履平地。那人左手提了一个水桶,右手和腰间夹了个筲箕,筲箕里还装了一株大青菜,直往这口老井来。井口四周绿荫重重,夜里被风带来的枯枝断叶飘在水面上,他拣开大片的,拿着桶底在水面荡了一荡,装了大半桶清水,然后便剥着一片一片的青菜叶子,洗着叶间积攒的泥沙。
“金娃儿,帮祖祖扛两根竹子呗。”
说话人便是之前隐没在林子里的蓑衣老翁,此时他肩上扛了一捆竹子,还有些枝叶没有剔除,露珠凝着竹叶,攀爬着竹竿,还有一层雪白雪白的竹灰。
金娃儿今年十一岁了,父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一直和母亲奶奶相依为命,怎料就在去年,他母亲上山采药的时候不小心跌落山谷摔死了,奶奶听到噩耗,一时气血攻心昏迷不醒,三日后也跟着母亲走了。从此以后,金娃儿就跟着他二叔在青枫岭上的岑家做短工。就如山里的任何一个孩子,推起了父辈的水轮,就这样循环、流转……
金娃儿那小子可真是伶俐得紧,“好啊,先声名我的工价可不便宜。”
他笑嘻嘻地,杨和灵嘿嘿笑着,把卷好的水叶烟往烟馆里放好,又从怀来摸出打火石砌叉砌叉点着了,张开竹竿似的大掌一手挡风,一手点烟,接着就吧嗒吧嗒猛抽了两口,顺溜地往嘴角一衔,探寻地问道,“一壶烧酒干不干?”
“不划算!”金娃子嬉笑着,他天生的撅嘴,眼如黄豆,但像小老鼠一样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两壶?我忍嘴待客!”
杨和灵心疼地比划着。金娃儿一屁股坐在枯井旁的石墩上,小眼透着一股探究的味道,脸上一副似是而非的样子,嘴角默念着,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杨和灵盯着他那张滑稽的小脸,心想:这娃儿,鬼机灵!就当这时金娃儿手掌往膝盖上重重一拍,像讨价还价似的大声嚷道,“少了半壶不干,绝不能少了,更不能多了!”
边说着边把洗好的青菜一股脑儿装进筲箕,把水桶的浑水倒掉,飞快地往家跑去,边跑还边头回嚷道,“你等着我,我马上就来!”
乡间的孩子,哪个不爱热闹的集市,他们纯朴得像一张白纸,等着这个五花八门的世界给渐渐染上色彩。
杨和灵两只老眼放光,连忙使劲嗒了两口水烟,半做责备半温和地说道,“你这小兔崽子啊,嘴大牙稀----专吃好东西!”
自从儿子杨万灵当了家,杨和灵口袋里便紧巴巴的,虽然不顾爷们儿本性学过世的老婆子养了几只鸡,可下蛋卖几个钱还不够他打二两烧酒。杨万灵那小崽子,毕竟不是亲生的,囤里的粮食关得紧连苍蝇蚊子都进不去,就连以往老婆子养鸡的米都是平时煮饭的时候悄悄克扣下来的。
人老了,没个养老钱实属悲哀!幸好,杨和灵祖上留下了一片山林,其实不尽然,那片山林本是老婆子前夫留下的,待她改嫁之后转到了自己名下。趁这些天天气好,抡起弯刀到林子里选了几株抽得上好的斑竹,准备到集市上卖几个小钱然后到馆子里小喝两口,生活就是这样,你多喝一口少喝一口,一天就那么长,一辈子也就那么回事儿,何不多喝几口呢。
等金娃儿回来,两人拾掇好翻过大山去镇上。这刚走两步,就远远见一人急匆匆地跑过来,走近才看到是二玖,杨和灵揉了揉老眼,只见他头发乱蓬蓬的,满脸憔悴,“二玖,这么早你干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