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奇怪,她寻死的神情那样坚决,此刻却又抱得那样用力,如即将溺死于湍流之人拼命抓紧浮木。
陆景和气得太阳穴的青筋都绷了出来,突突直跳。
他粗暴地将梅菲推开,撑着墙壁站起来,任由她蜷在地板上笑得直抖。
高挑的男人黑着脸一言不发,甩下梅菲独自进了画室,门却没关。
过了一阵,他余怒未消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
“要睡进来睡,免得明早邻居举报我虐待。”
梅菲这才勉强止住笑,气喘吁吁地坐起。
陆景和啊,你可真是善良。
为什么要救我呢,为什么要让我活下去呢,既然给不出理由?
我简直恨透了你们的善良。
“睡哪?”
她乖巧地问。
陆景和正往逐渐青紫的手指上抹药膏,闻言头都没抬,没好气地往角落里的躺椅上一指,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说。
梅菲竟也真的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温驯地躺上去,好脾气的小绵羊一样,让人完全无法将她与刚才那个一边哭一边笑、一边质疑全世界的疯女人联系起来。
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陆景和才抬眼。
分明是个不修边幅的醉鬼,与美毫不沾边,可他的视线却总是情不自禁被她牵引,就像吸铁石之于锈铁。
他几乎忍不住不去看她。
蜷缩在躺椅上的女人满身酒气,一头乱发,腮上飞着淡淡红晕,眼角仍残留朱痕,小熊睡衣宽松的领口从一边垮下来,露出莹白的肩膀。
陆景和太熟悉这张脸了。
他画过无数幅这张脸的素描,也想象过无数次要如何把她画成一幅油画。
那一定会是幅干净,纯洁,美丽,生机勃勃的画,即便挂在教堂里也不违和。
但看着梅菲的睡颜,分明是同一张脸,他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自己在心中构想了千百遍的画像该是什么样子。
“陆景和,你该不会是我的真爱吧。”
原以为已经睡着的女人突然出声,陆景和慌忙转开视线,心虚似的。
幸好梅菲没有睁眼。
“……不想睡就滚。”
他虚张声势地恐吓。
梅菲瘪瘪嘴,果真再不出声。
不知道又过去多久,天边已经隐约泛起鱼肚白,陆景和轻手轻脚打开柜子,从最上层翻出一条薄薄的毛毯,搭在彻底睡熟的女人身上。
陆景瀚死后,他便患上了精神障碍性失眠,索性整夜整夜地待在公司加班,两年下来,倒也习惯了不睡觉。
非必要情况,他很少再回空荡荡的陆公馆。
所以他毫无倦意地坐在高茶桌边,给自己接了杯热水,又撑着下巴静静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陆景和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哲学,思考科学,思考时间与记忆,生命与死亡,还有灵魂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