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街的日头才刚偏西,那块挂在祥记米行门口,半个时辰前还写着“一两五钱”的水牌,如今已被砸得稀烂。
这并非暴民所为,而是周掌柜自己动的手。
就在两刻钟前,第一批挂着平价粮幡子的漕船,顺着秦淮河的支流,大摇大摆的停靠在了夫子庙的水西门码头。
不是几百石,也不是几千石,而是整整齐齐、首尾相连的三十艘千料大船。
那白花花的新米一卸下来,直接砸断了金陵米价的脊梁骨。
五钱一石。
这个价格,不仅击穿了周掌柜的心理防线,更直接击穿了他在地下钱庄的借贷。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周掌柜瘫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揉烂的报价单。
从地理上讲,金陵城的粮食补给极度依赖长江水道。
上游的湖广米、江西米,下游的苏松米,皆需通过龙江关入秦淮河。
如今杨家倒台,三山商会名下的船只被扣,按理说,这航道即便不堵死,运力也该折损七成。
即便徐景曜有通天之能,从大都督府调粮,那也得有船。
这几百艘船,是从哪冒出来的?
“掌柜的!不好了!”
伙计连滚带爬地冲进后堂,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水西门那边...那边放粮的人说,这米不限购!只要拿户籍贴,每户可买三斗!而且...而且他们还说,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五十万石!”
“五十万石...”
周掌柜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
他这几日为了囤货,不仅掏空了家底,还以三山街的铺面做抵,借了高利贷去吃进那些散户手里的陈米。
如今新米价格腰斩,他手里这堆陈米,连喂猪都嫌糙。
“徐景曜...”周掌柜咬牙切齿的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怨毒,“你这是坏了规矩!你这是与全天下的商贾为敌!”
“砰!”
米行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这一脚力道极大,两扇门板直接飞了出去,激起一片尘土。
逆光的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的年轻人。
他身后,是一排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校尉,以及那个刚从江心洲“演戏”归来的李景隆。
“规矩?”
李景隆迈过门槛,手里那把折扇换成了马鞭,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周掌柜,跟本公子讲规矩?你配吗?”
“小公爷...”周掌柜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想要下跪,却被两个校尉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祥记米行,身为行会之首,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在此危急时刻,散布谣言,囤积居奇,意图乱我京师人心。”
李景隆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北镇抚司大印的驾贴,往周掌柜脸上一拍。
“徐同知说了,这叫发国难财,按律,当斩。”
“冤枉!小人冤枉啊!”
周掌柜拼命挣扎,嘶声力竭地喊道,“小人只是做买卖!买卖自由,何罪之有?徐大人不能这么不讲理!”
“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李景隆身后传来。
徐景曜背着手,缓缓走进这间米行。
“周掌柜,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在平时,我可以跟你讲《大明律》。但在有大军等着吃饭的时候,你这就是资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