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曜并未带太多随从,只身策马来到了位于城西的一处并不显赫的宅院前。
这里是指挥使毛骧的私邸,与徐景曜那座因为背靠魏国公府而显得颇为气派的别院不同。
门房似乎早得了吩咐,并未通报便引着徐景曜入了内堂。
毛骧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宽大的布袍,见徐景曜进来,这位让百官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两人见面,倒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试探。
“坐。”
毛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随后竟亲自倒了一杯茶推了过来。
“那是去年的陈茶,比不得你商廉司抄出来的那些,凑合着润润嗓子。”
徐景曜也不客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确实苦涩,正如这官场中的滋味。
“多谢指挥使。”
“前些日子,听说你去祭拜了江宠?”毛骧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徐景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是。若无当年江兄弟舍命相护,景曜也没有今日。”
“前几日听闻你在三山街搞得有声有色,我也就没去扰你。倒是想起洪武四年的光景,那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江宠那个憨货还跟在你屁股后面....”
提到江宠,毛骧的语气中竟是带了几分萧瑟。
“可惜了。江宠那小子是个实心眼,若是当年没死,如今在北镇抚司,少说也能混个千户当当。当年莫正平把你俩堵在那村里,若非我带人赶到,这大明朝如今怕是也没了这位敢把天捅窟窿的徐同知。”
徐景曜闻言,心中那一层戒备稍稍松动,却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讶异。
如今他徐景曜身兼数职,北镇抚司更是被他经营得铁板一块,俨然成了独立王国。
按理说,作为正印指挥使的毛骧,此刻即便不视他为眼中钉,说话间也该夹枪带棒,敲打一番才是。
可这番话里,不仅提了救命之恩,甚至还带着几分惋惜与慰问,这姿态放得太低,低得有些不合常理。
“指挥使大人的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徐景曜拱手,语气平淡,“只是今非昔比,如今下官这差事办得越发没规矩,倒是让大人看笑话了。”
“笑话?”
毛骧放下茶盏,那张平日里阴鸷的脸上,忽地扯出一抹笑意,像是看穿了徐景曜心中所想。
“你是觉得,你分了我的权,夺了我的势,我该恨你?”
“不然呢?”徐景曜反问。
他虽然知道自己有老朱和徐达做靠山,但县官不如现管,毛骧若真想给他穿小鞋,日子绝不会像现在这么舒坦。
“徐同知啊,你是聪明人,怎么这会儿糊涂了。”毛骧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
“锦衣卫是什么地方?是狼窝。这帮兄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陛下办事,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个前程和银子吗?”
“自从你接手了北镇抚司,又是查粮案,又是搞实务科,弟兄们的腰包鼓了,腰杆子也硬了。以前咱们是被文官戳脊梁骨的鹰犬,现在走在大街上,连六部的主事都得给咱们让路。我要是这时候给你脸色看,怕是用不了三天,下面那帮崽子就得把我这个指挥使架空了,直接推着你徐景曜去立个新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