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的院落与童年记忆作比,早换了面目。以前是平房,现在搭起两层,但仍旧破败,可见现下光景也是难堪,只是曾经“富”过。阑干螃蟹脚一样扒着,左侧斜斜拉着青绿手扶,有半面荒草野花的楼阶。阶梯有随时随地要挣脱坠地的危急,但不知怎得,却给整栋半新不旧的屋楼渡了人气。晚芸瞧着,这屋子好像随时随地要伸出两条腿跑起来。院落里有打磨的黄豆香,野莓子见人羞似地藏掖着,一星点,一零碎的红和绿。门窗上刻了锦鲤戏水的木雕景观,因无人打理而有些凹陷剥落。
晚芸记得爹提起过,说旧姨父随人淘金,刚有点小钱,便酗酒犯了心悸,而新姨父是卖豆腐的,没几个钱,大家都是清平世代里找一点活下去的生机。
晚芸不抱过多的指望。日子维艰,谁愿收留个整日吃白饭的。娘也不知会不会在城里出什么变故。拉车人让她跪着求大姨,她偏不。
晚芸上前撕下爹早前写的楹联。那些红纸已成碎屑,一摸到手,全成一把淡粉的灰,呛得人灰头土脸。
晚芸一边咳嗽,一边掉泪,终于紧闭的门开了。
大姨步子僵硬,塞了一把干粮到拉车人手里,冰冰冷说道,“快走!见到一窝人跟蛆一样盘在门口就闹心烦心!膈应死人了。”
拉车人不生气,只憨笑,将菜心一把抱上板车,说道,“哎呀,真不好意思,打扰了打扰了。”他还特地向晚芸告别,“再见啦!以后我们再来看你。”
晚芸一个人扭头掉眼泪。
大姨不喊她,只敲敲门板,嫌恶地说,“你进来洗山药。”
晚芸不进去,也不走远。她就走到以前家里的地方。晚芸一家搬走后,大姨顺势就将晚芸家着过火的废墟收拾了,改成了几方篱笆菜田。深绿深绿的菜苗子落在晚芸眼里嘲讽坏了。晚芸吞下呜咽声,虎虎地瞪着大姨。
大姨心虚,却知道一个孩子作不出什么花样,瞟了她一眼,进院子忙活去了,泡好了黄豆,蒸好了米饭,炒好了青椒炒蛋,连炉子也煨上了,却烦烦躁躁得不心安,伸筷子尝了口菜,咸得舌苔发苦,便走出来看晚芸。
晚芸从菜地里刨了个番薯,又从行囊里取出火折子。
大姨见她脸上泪痕犹在,却仍兢兢业业地守着火堆烤番薯,无语了。
“蟑螂崽子,打不死的。”大姨又气又笑。
晚芸顶嘴,“我们都是一窝的。”
大姨伸出瘦长的食指狠狠戳了下晚芸的脑门,说道,“告诉你,我们家山穷水尽,不养横草不拿成竖草的懒货儿。”
“银子,我能自己挣。”晚芸满不在乎,“我就图你这儿离城近,明儿我就要进城找我娘。”
“那行!柴房分给你睡。要是你敢花我们家一厘钱,我就把你卖了!”
“好啊,你只管将我当猪肉,论斤称两卖了吧。”晚芸擦干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