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公子哥轻轻巧巧地躲闪,脚尖一点顺手关上了房门,手里提着酒壶就挑开了念微手里的刀,嗤笑:“血口喷人?我两个眼珠子盯着你往酒壶里下的药,你这点武功糊弄别人可以,躲不过小爷我火眼金睛。”
“你那么想知道下了什么怎么不自己尝尝?”念微一击不成,知道正面较量自己打不过他,恶狠狠地磨了磨牙。
公子哥呿了一声,把酒壶酒杯往桌上一扔,豪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觑着双桃花眼道:“左不过就是下了时云那些作弄人的东西,什么‘含笑半步疯’‘墙头一枝春’,不死人但折腾得很,知道有毒还去试,小爷我又不是傻。”
说完,他看向时云,不由稍微软和了语气,说道:“这什么表情?堂堂熙芸郡主,郡王成亲就给你这么大打击?现在你药也下了,我东西也偷了,这御赐的合欢酒壶丢了那头估计要崩溃一会儿,若是严重一点没准还能手忙脚乱,这场婚礼也算不圆满了,你就不能开心点看个笑话?”
不知怎么的,听着穆辰这一如既往吊儿郎当的话,时云原本还沉浸在过去那段黑暗中的心一下子安宁了下来,好像一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真正有了自己能够重来一次的实感。
然后便是泪意汹涌,无法忍耐。
时云抬起眼睛看他,眼珠子微微一转,笑了:“念微,明日记得让父亲‘不小心’得知,穆家二少爷又来找我麻烦,还给惹哭了。”
公子哥震惊地瞪大眼睛:“不是吧时云,你跟我玩阴的?你哪里哭了?”
时云抬起袖子往眼睛上一遮,又跟变戏法似的甩开,一双眼睛登时盛满了泪水,眼眶和鼻头都泛了红,时云在对方见了鬼的目光下,弯起嘴角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嘴角轻轻一弯,眼泪就直直地落了下来。时云还在笑着,哽咽道:“你看……这不是哭了吗?”
她没有想到过,她重生归来,还没有见到段珩,却先见了穆辰。
北时南穆,穆家和时家一样世代为将,穆家儿郎皆是战死沙场,无一例外。眼前的少年还未及弱冠,但已经能看出铁血的风姿,五官疏朗硬挺,薄薄的嘴唇稍稍一抿便气势如刀锋,然而却偏偏长了双和软风流的桃花眼,里面满是少年人独有的勃勃生机,缓和了那分戾气,倒显得有些许倜傥可亲。
时云透过泪水看着这个一直以惹她生气为乐的少年,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前世,她也是这样透过满眼酸涩的泪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个不知不觉已经跟她相知相交打打闹闹了许多年的男人。
那日穆辰披挂离京,她偷偷去送,两个一见就吵的人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穆辰一身缟素,脸颊凹陷,眼睛里早没有了灵动和生气,漆黑一片,压抑着痛苦和仇恨。他看着她,因为瘦而越发锋利的五官仿佛刀削出来的。
他微微颔首,说道:“段夫人。”
数日前,他跪在大雨里,跪在段府的门前,高声喊道:“父兄身中剧毒,求熙芸郡主出手相救,穆辰愿今生做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报郡主恩情!”
穆辰满身都是血,血混着雨水流淌在段府门前的地面上,声嘶力竭。
段珩一身清贵,风姿卓绝,挡在她的轮椅前。
她第一次,开始看见这个男人真正的面目。门外,穆辰的吼声从“熙芸郡主”,变成了“时云”,最后变成了一声他从未喊过的,如同泣血一般的“段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