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益民太清楚自己母亲的性子了。
王德娟素来刁钻强势,心里向来不待见温婉沉静的宋伊。
平日里总爱挑宋伊的毛病,横竖看这个儿媳都不顺眼,从未真心接纳过她。
可看着母亲此刻气急败坏的模样,何益民心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了然的平静。
旁人可以议论王德娟的刻薄,可以诟病她的蛮横。
可唯独他这个做儿子的,没有半分资格置喙半句是非。
自他年幼丧父,王德娟便一身孤勇守着何家,数十年守寡度日,省吃俭用,独自一人将他拉扯长大。
王德娟把所有的心血、积蓄、偏爱全都倾注在了他的身上。
她这辈子所有的辛苦,甚至不讲道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他。
仅凭这份养育之恩,他便永远不能指责她分毫。
何益民压下心底对宋伊的万般牵挂,耐着性子放缓语调。
“妈,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也清楚,我这次是侥幸捡回一条命,我失踪这么久,杳无音信,小伊她性子重情,必定日日担惊受怕,怕是早已忧心坏了。”
王德娟听着这话,心头的火气没消,反倒更气不过,抬手攥紧拳头,对着何益民结实的胸口,一下又一下用力捶落。
力道带着积攒多日的惶恐与怒意,却又刻意收了分寸,舍不得真的打伤自己的儿子。
看着何益民背脊挺直,咬牙默默硬抗,半点没躲开的意思,王德娟心头那股滔天怒火终究是泄了大半。
这是她怀胎十月,辛苦养大的亲生儿子,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与寄托。
儿子九死一生归来,她心疼都来不及又怎能真的苛责?
她狠狠瞪着何益民,语气又怨又气,满是告状的意味。
“你还护着她,宋伊这死丫头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野得很,胆子大得离谱,你出事失踪后,她就出去找了,临走之前居然还敢反过来威胁我,拿捏我的短处。”
“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听话,敢顶撞拿捏婆婆的儿媳妇,益民,如今你平安回来了,必须好好管教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
“以前我当媳妇的时候,可没有宋伊这么不孝敬,不就是太惯着她了。”
她正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宋伊的种种“不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静静立在院门角落的阮甜,话音骤然一顿。
王德娟抬眸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姑娘。
阮甜生得是小家碧玉的软糯模样,眉眼乖巧,脸庞圆润,带着几分邻家女孩的娇憨可爱,跟宋伊那种清冷精致,气韵脱俗的清丽截然不同。
可诡异的是,两人的身形身姿竟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此刻阮甜垂首立着的背影,纤细单薄,乍一眼望过去,竟能让人恍惚认错。
再看她身上刻意素雅的穿搭,规整的发型,分明是暗中模仿宋伊的模样,刻意复刻对方的气质。
王德娟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审视与鄙夷,眉头骤然蹙起,语气带着浓浓的戒备与疑惑。
“她是谁?”
不等心绪复杂的何益民开口解释,一旁的阮甜早已按捺不住,连忙主动上前两步,脸上堆着温顺乖巧的笑意,语气亲昵又恭敬。
“妈,我是何益民的妻子,前段日子我和益民在杏花村安稳度日,已经正式办过酒席了。”
“妻子?!”
王德娟瞳孔骤缩,双目瞪得滚圆,脸上的从容与怒气瞬间僵住,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声音都陡然拔高了几分。
她踉跄半步,死死盯着何益民,又看向眼前的阮甜,语气满是恐慌与震怒。
“儿子,你是不是疯了?你家里明明有明媒正娶的媳妇宋伊,怎么又在外头娶了别人?这是重婚罪。”
“这年头律法森严,小小的流氓罪都能拉去吃枪子,你居然敢顶风作案犯重婚罪?这要是被人揭发举报,是要坐牢,要被枪毙的,你不要命了?”
王德娟性子再蛮横,再不喜欢宋伊,心里也拎得清轻重。
宋伊是当初何家花了彩礼,光明正大娶进门的正经儿媳。
名正言顺,人人皆知。
就算她万般不喜,可看在儿子的前程,何家的名声上,她也认这门亲事。
更何况眼前这个阮甜,眉眼普通,气韵局促,容貌气质,品行模样样样都比不上宋伊。
当初容貌才情样样出众的宋伊,她都觉得配不上自己引以为傲的宝贝儿子,百般挑剔。
如今区区一个平平无奇,来路不清的阮甜,更是入不了她半分眼。
何益民站在原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
他的记忆早已彻底复苏,从前和宋伊相知相守,情深意重的过往历历在目,清晰刻骨。
可在杏花村失忆的那段时光,所有和阮甜相处的点滴,也并未消散,依旧清清楚楚印在脑海里。
只是复苏记忆后,再回看那段过往,他的心底掀不起半分涟漪,冷静又淡漠,如同旁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陌生电影。
小主,
他从头到尾,从未对阮甜动过半分心思和情意。
可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
他确实在失忆懵懂之时和阮甜办了酒席,还有了夫妻之实。
这份荒唐的牵绊,成了他如今最棘手,最愧疚的错处。
“妈,事情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
何益民揉着发胀的眉心,满心牵挂依旧是那个被他辜负的姑娘急切追问。
“先不说这些,小伊回来了吗?”
他字字句句,心心念念,全都是宋伊。
一旁的阮甜十指死死攥紧手中的布包,指节用力到泛白,泛青,尖锐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却比不上心底半分的酸涩与不甘。
妒火与恐慌密密麻麻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可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心里无比清楚,这是她唯一的优势。
她已经和何益民办了酒席,有了实打实的夫妻名分。
只要她不松口,不闹僵,不主动放手,这门婚事就作数。
一旦此刻撕破脸,她只会落得一无所有,满盘皆输的下场。
阮甜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阴翳与戾气,装作温顺无害的模样。
王德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向阮甜的眼神里,防备和不喜交织在一起,愈发冷淡。
“宋伊没回来。”
她沉着脸应声,“自从出去找你,就再也没有半点音讯。”
说完,她心知阮甜在场,母子二人不好细说隐秘家事,眼珠微微一转,立刻找了借口支开对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长辈架子。
“一路奔波辛苦了,你先去旁边的房间放好行李收拾一下,我和益民许久未见,有几句体己话要单独说,最边上那间就是你的住处。”
阮甜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这对母子要说私话,还是背着自己的话,可她没有半点拒绝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