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写满军令的牍板端正摆放案侧,抬眸望向帐外沉沉暮色。远山苍翠静谧,夜幕缓缓笼罩群山,连片军营静卧山前,万千将士各司其职、沉心待命,凝聚成大汉边防最坚实沉稳的底气。
帐内灯火长明不息,暖光氤氲一室,博山炉青烟绵长舒缓,静静流转,润得整座大帐沉肃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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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分,黑山中枢主营,渠帅大帐灯火炽烈,亮得刺眼,与汉营温宁灯火截然不同。
帐中无沉香静烟,唯有炭火烈烈,烘得帐内燥热沉闷,夹杂着山野风尘、铁甲寒气与隐隐的焦躁戾气。张牛角按剑坐于主位,一身残破染尘的战铠未卸,鬓边微霜,面色沉凝,数年镇守黑山、割据太行,早已让他养出一身沉厉杀伐的气场。
他目光沉沉落在帐中伫立的少年身上,眼底全然不见对部帅的严苛,只剩全然的偏袒、信任与疼惜。
褚飞燕一身短打劲装,身姿挺拔清瘦,眉眼锐利如锋,少年意气未脱,却深谙战局人心、攻守进退。黑山上下诸多渠帅,张牛角谁也不曾全然托付,唯独将褚飞燕视作子侄、亲如骨肉,军中机要、山寨存亡、兵马调度,尽数交由他参决。除却褚飞燕,他最信任的唯有杨凤一人。
此刻帐中无其余将佐,唯有二人相对议事,静谧之下,是压不住的局势惶然。
“各寨递来的消息,你也看了。”张牛角声线粗砺沙哑,久历沙场的沉厚扑面而来,“外围小寨人心浮动,夜夜有人私逃下山,皆是奔着汉营生路而去。那孙原,自始至终不攻不伐、只围不战,日日松放半分紧绷之势,却步步锁死我等所有退路。”
褚飞燕微微颔首,眸色幽深,早已看透对面少年将帅的深层筹谋,语声冷静无波:“他不是不会打,是不想打。”
“此人年纪极轻,却深谙安民破乱的根本。他围而不杀、困而不崩,断我粮道、绝我外援,却偏偏留一条归降生路,摆明了是要不战收降黑山数十万部众。不求一战破寨、血染群山,只求人心自溃、不战而定乱局。”
短短数语,道破孙原全盘心计。
张牛角指尖轻轻叩击案上残破地形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大汉三路合围兵马,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心头发沉。
如今黑山全境,已然陷入三面锁死的死局,无半分腾挪余地。
北疆赵国边境一线,孙原亲率虎贲精锐镇守,壁垒层层叠叠,稳如磐石,不骄不躁、步步缓压,死死按住黑山北向所有出口,掐断了黑山北撤、外联、囤粮的所有通路。
太行群山中线,皇甫嵩亲领北军主力压境,重兵列阵、旌旗连绵,死死扼住太行腹地咽喉,直面黑山最核心的主力防线。
山南侧翼,曹操、袁术、宗元三路兵马联营排布,更兼董卓生力军在后压阵,兵甲充盈、战力凶悍,封堵山南所有隐秘隘口、溪谷秘径,彻底断绝黑山向南突围、遁走、求援的最后契机。
三路大军,层层锁山、步步紧逼,如天罗地网笼罩太行全境。
可诡异的是,三路汉军皆不急于血战攻坚,各自稳守阵脚、按兵不动,唯独以局势困死黑山,静待内乱自生、人心自崩。
“杨凤那边如何?”张牛角抬眸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依旧在中线扼守险隘,独对皇甫嵩主力。”褚飞燕应声作答,字字清晰,“杨凤性情桀骜刚烈,向来悍不畏死,不喜固守待机,数次主动扰敌、伺机突袭,前些日子寻得战机,挫了皇甫嵩一阵锐气,小胜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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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皇甫嵩便收兵回营,闭门不出、不再攻坚,连日静默对峙,任凭杨凤屡次挑衅、阵前邀战,始终坚守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