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山寒

流华录 清韵公子 2633 字 13天前

此言一出,帐中沉凝更甚。

皇甫嵩坐镇北军多年,征战四方、百战成名,素来杀伐果决、进兵迅猛,从无这般畏缩固守、迁延不战的态势。这般反常隐忍,让黑山一众渠帅、大小将佐皆心生揣测,议论纷纷。

营中流言四起,人人各执一词。多数小帅皆断定,大汉朝堂已然对皇甫嵩心生嫌隙,要么是天子震怒,欲下诏拘拿问罪、追责败绩;要么是朝堂施压,逼迫他强行进兵、仓促攻坚,以战赎罪,是以皇甫嵩进退两难、只能按兵不动、迁延观望。

张牛角听罢,眉头微蹙,看向身侧的褚飞燕:“你怎么看?”

褚飞燕立在帐中,身姿挺拔,眸色清亮通透,看得远比旁人深远透彻,缓缓道出自己的研判:“绝非单单追责、逼战这般简单。”

“大汉朝堂,素来忌惮边军权重、武将专兵。”他语声微凉,条理分明,“北军乃是帝都精锐,常年征战北疆、平定乱局,野战经年、战功赫赫,久戍边地,军心尽归主将,早已不是朝堂能够轻易掣肘的城内禁军。”

“皇甫嵩久掌北军兵权,兵权在手、威望过重,朝野上下,早已心生忌惮。先前卢植坐镇河北,稍有顿挫便被撤换问罪,如今轮到皇甫嵩,结局别无二致。”

“天子与朝堂诸公,绝不会容许一支百战精锐,常年握在一名边郡武人手中,久镇河北、权重一方。”

他一语勘破朝堂权术本质,字字诛心:“皇甫嵩闭门不战、进退迟疑,看似是兵败迁延,实则是兵权将失、帅位将换的前兆。朝堂迟早会下诏换人,剥离他手中北军兵权。”

张牛角闻言沉默,指尖缓缓摩挲着剑柄纹路,眼底沉色愈浓。褚飞燕的判断,向来精准无差,黑山数次绝境破局、避险求生,皆有赖于他洞悉人心、看透朝堂战局的远见。

帐中炭火噼啪轻响,夜风穿帐而入,卷起帐内风尘,吹动案上残破军图。

黑山众人皆以为,大汉朝堂的算计,不过是换帅夺权、更替主将、重整北军。可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洛阳朝堂,真正的布局远比他们揣测的更为深远、更为狠绝。

庙堂之上,三公九卿、天子近臣早已达成默契。

朝野共识皆是:北军常年戍边野战,久离京畿,将士习于沙场杀伐,散漫于军纪规制,早已惯了边境野战日子,心性、战力、军心皆脱离帝都掌控,不再适合作为帝都核心禁军。

天子与朝堂真正的谋划,从不是简单撤换一名主将、重整一支北军。

而是决意彻底弃用旧北军,另行组建西园新军,取而代之,拱卫京畿、执掌天下兵权。

旧北军将士经年血战、劳苦功高,却终究要被朝堂逐步边缘化、剥离兵权、拆分打散。皇甫嵩的停兵迁延、即将被撤换,不过是这场军政大变革的第一步而已。

这般深层变局,纵使褚飞燕智计过人、洞悉朝堂权术,纵使张牛角久历乱世、深谙军政博弈,也全然未曾预料。

“朝堂换帅,于我黑山而言,是祸是福,尚未可知。”褚飞燕敛去眸中思虑,沉声缓道,“新帅上任,必定急于求功、立威军中,大概率会驱兵强攻、血战破山。彼时中线压力剧增,杨凤所部将要直面最惨烈的兵锋。”

“可北边的孙原,依旧是最难缠的一局。”他抬眸望向北方夜色,语声凝重,“此人不求战功、不贪速胜、不懂戾气,只懂安民定心。他缓压慢磨、静待人心自溃,比强攻血战的敌军,更难抵挡、更难破局。”

张牛角抬眼望向帐外沉沉群山,晚风卷着山啸穿寨而过,声声苍凉。

他半生割据太行、起兵抗汉,见过无数悍将名臣、沙场枭雄,却唯独对这名十八岁的少年将帅,心生真切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