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前,看着那扇几十年如一日紧闭的院门,又回头望了望满屋子的心血结晶。

最终,他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了积满灰尘的门栓。

“吱呀——”

午后的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拦地洒满了整个庭院,照在那些冰冷的齿轮和杠杆上。

宋濂眯起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从今日起,他的人生,将不再是这方寸庭院里的孤芳自赏。

而白一月,在辞别宋濂之后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第二份名帖,径直走向了青州城西的回春巷。

她的下一个目标,是一位名叫柳三娘的女医。

与宋濂的怪不同,柳三娘在青州城,几乎是一个禁忌般的存在。

她出身医药世家,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对医理的领悟力甚至超过了她的父兄。

然而,她醉心的却不是温和的汤药调理,而是被所有正统医馆视为屠夫之行的外科之术。

她曾私下解剖猪羊,绘制精准的内腑图。

她曾用烧红的铁条为腿部溃烂的乞丐止血清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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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敢用缝衣针和丝线,为一名被野狗咬开肚腹的孩童缝合伤口。

那个孩童最终活了下来,但柳三娘也因此被逐出家门,被整个青州医药行会联合抵制,斥为“妖妇”、“不守妇道”、“有违天和”。

她只能在城西最贫穷的回春巷里,开一间无人问津的小小医庐,靠着为底层百姓处理些跌打损伤,勉强维生。

白一月深知,这样一位精通外科的女医,对于以实用为宗旨的女子书院来说,是何等宝贵的存在。

她不仅能教授救死扶伤的真本事,她本身的存在,就是对女子不能行医这等陈腐观念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要是请柳三娘过来,白露还可以和柳三娘交流一番,白露也会医术啊。

回春巷,名虽回春,实则破败不堪。

巷道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

白一月提着裙摆,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污水,在一众好奇而麻木的目光注视下,找到了巷尾那间挂着柳氏医庐破旧幌子的小屋。

她叩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

她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在脑后,面容清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得没有一丝污垢,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便是柳三娘。

“看病?”

柳三娘的声音沙哑而冷淡,目光在白一月光洁的衣裙和不凡的气质上扫过,带着一丝疏离,“小姐金枝玉叶,想是走错了地方。”

“城东的保和堂、济世堂,才是您该去的地方。”

“我不是来看病的。”

白一月微微一笑,递上手中的名帖,“晚辈白一月,慕名而来,想请柳三娘子喝杯茶。”

柳三娘看了一眼名帖上安国侯府的烫金字样,愣住。

她犹豫一阵,将名帖推了回来,“我与贵府并无瓜葛,小姐请回吧。

我这里太简陋,不招待贵客。”

“白娘子是我辈行医最敬重之人……若你们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

说罢,她便要关门。

“三娘子!”

白一月连忙伸手抵住门扉,语气诚恳,“晚辈并非无事叨扰。”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若一人被利刃穿腹,肠断血流,除了等死,可还有活路?”

这个问题,绝非一个寻常的闺阁千金能问出来的。

她抬起眼,重新审视着白一月,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探究。

“为何问这个?”

“因为晚辈在北境,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兵。

他们明明还有气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

白一月的语气沉痛起来,“我曾问过军中最好的军医,他们都说,开膛破肚,神仙难救。

可我听说,三娘子您……救活过一个。”

柳三娘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那个被她救活的孩子,是她一生医术的骄傲,也是她被整个青州唾弃的根源。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松开了门,侧身道:“进来吧。”

医庐内陈设极为简陋,只有一张诊桌,几把椅子,和一排散发着浓郁药味的药柜。

墙上,却挂着几幅令人心惊肉跳的图画——不是梅兰竹菊,而是用炭笔精心绘制的人体骨骼图、肌肉分布图,甚至还有一张心、肝、脾、肺、肾的内腑位置图。

这些图,画得比兵部的《武经总要》里的人体要害图还要精准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