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车厢里才传来一声,“林御史不必多礼,未知令夫人身体可有好转,太夫人记挂得紧。”
‘想来是得了陛下的授意,适才已去大将军府探望过祖母。’林尽染暗暗忖量。
“太医署的女医仍在全力救治。”
李时安若还在紧要关头,他又为何出现在门前?
昭楚不解道,“那林御史这是······”
“孟医师称须得即刻回宫复命,臣便亲自出府相送一程。”林尽染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番话着实令昭楚心中一颤,孟医师要替她父皇行针不假,可目下李时安尚未摆脱险境,她却以回宫复命为由先行离去,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其次林尽染亲自出府相送,想必此刻主屋定是仅有太医署的女医及伺候的侍女,如是李时安岂非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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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尽染此举无疑是在暗示这场突如其来的小产定是有人蓄意谋划,而太医署的女医,甚至是孟医师也未必完全值得信任。
马车的侧帘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抬手欲掀,指尖已触到帘幕,却又在中途硬生生停住。良久,帘幕复归平静,仿佛方才的动静只是错觉。
昭楚不由地轻叹一声,“今日阿母来长宁宫看望本宫,无意间谈起宋姑娘······若是有她在,令夫人定安然无虞。”
昭楚话中无疑是在替淑妃开脱,既以阿母这等亲昵称谓相称,又毫不吝啬地褒扬宋韫初的医术手段,话里话外旨在传递,她与淑妃同样对太医署的女医、甚至是孟医师心有存疑。
“有劳淑妃殿下记挂。”林尽染微微皱眉,但若手上的礼数依旧周全,抬手作礼以示感恩,随即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听闻淑妃殿下多日不曾去积善寺礼佛,现下还有余心关切我府中之事,实在令微臣惶恐。”
淑妃禁足后宫一事,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秘密,以多日不见其礼佛揶揄,无非是想说淑妃暂不能接触皇城外的信息,又怎如此快地得知林府内宅的消息。
“你!”
车厢内传来一声短促的轻斥,昭楚显然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善,以及带着几分试探与戒备的暗刺。
她下意识想反驳,可转念一想,眼下李时安出事,除了林府内贼,最大的嫌疑便落在了皇室头上,林尽染心存芥蒂也实属正常。
少顷,她的语气明显弱了几分,“染之,我自始至终是与你······”
林尽染当即打断道,“公主殿下慎言!”
即便仪驾已将零星的百姓隔绝在外,可深宫高墙里,流言蜚语向来无孔不入。昭楚至此都不曾下车,足见此次林府一行,是她个人意愿,而非奉了皇帝的谕旨。更何况,此刻已近宵禁时分,她却执意前来,无疑更佐证了这一猜想。
“我······本宫并无他意。”昭楚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慌乱,连忙补充道,“适才本宫已向父皇请旨,命人前往龙泉接应。”
林尽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如若微臣所料无错,陛下只是应承下来,并未当即派人前往龙泉吧?”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刺破了昭楚的掩饰。
车厢内的烛火似乎晃了一下,良久,才传来昭楚略显干涩的声音,“你怎会知晓?”
“公主殿下心思玲珑,定然明白其中肯綮。”
宋韫初的作用可不仅仅是为救治李时安,龙泉距京城千里之遥,即便快马加鞭,也需多日方能抵达,届时怕是早已回天乏术。是以林尽染和楚帝的心里都清楚一件事,如若李时安遭遇不测,由宋韫初来查验死因、出具论断,才是最能说服大将军府的证据。
楚帝固然可以下令调遣人马前往龙泉,可林尽染原已派遣府兵前去接应。一旦这些人马遭遇不测,究竟是洗脱了皇室的嫌疑,还是起了相反的作用,恐犹未可知。
换言之,当下就连皇帝,也无法完全断定,禁军当中是否真有被人收买、临阵倒戈之徒。
车厢内的昭楚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蔓延开来。
昭楚不敢继续深想,下意识地低声问道,“若真是他们做的,你又当如何?”
林尽染凝眉不语,半晌方才缓缓道来,“为上者疑,为下者惧。上下背德,祸必兴焉。”
话已至此,已然无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