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心头猛地一跳,暗道:这老东西果然是晃点伊薇。
他方才在路上与伊薇交谈时,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希腊地区是拜占庭的核心要地,素来由皇室成员亲领,海军力量更是冠绝地中海,若是说陆路辗转贩运尚有几分可能,可伊薇分明是从海上被卖到埃及去的,沿途要经过多少拜占庭的海关哨卡?
威尼斯商人再胆大包天,也不至于为了几个奴隶钱去公然挑衅拜占庭的海上霸权。
此刻哈桑这般说辞,分明是在遮遮掩掩。
杨炯心中电光石火般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故意做出将信将疑的神情,反问:“希腊地区那么大,又是拜占庭的腹心之地,我如何去找她父母?”
“伊薇的父母在雅典,具体是谁我也不甚清楚。”哈桑不紧不慢地答道,“你不是跟那位安娜公主是情人吗?让她帮你查查,不是什么难事。拜占庭皇室在雅典经营多年,户籍、人口、家族谱系,都在档案库里存着。”
杨炯沉默了一阵,像是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头来,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老哈桑,我问你个事儿,当初不会就是你派人把伊薇从雅典掳走的吧?”
哈桑面色不变:“不是。”
“那就奇了。”杨炯摸着下巴,踱了两步,“希腊地区是拜占庭的核心辖区,海岸线上的堡垒哨卡密如蛛网。一个五岁的女童,是怎么从雅典被贩运到埃及去的?
你当拜占庭的海关都是吃干饭的?还是你觉得我是个傻子,连这点显而易见的漏洞都瞧不出来?”
哈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杨炯步步紧逼:“你定会说是威尼斯人贩运的?毕竟他们也是地中海的一方霸主,对不对?”
他不等哈桑回答,便自问自答地接了下去,“老哈桑,你这话骗骗别人还行,骗我,却差了些火候。
威尼斯人求的是财,他们犯不上为了贩运几个奴隶去触怒拜占庭。航路对威尼斯人来说就是命根子,拜占庭若是一怒之下封锁了他们在东地中海的港口,他们每年的损失得用金山银山来填。
他们若是要贩卖白奴,大可以去法兰西、神圣罗马、波兰这些地方抓人,那些地方的人多且好抓,又不必担心拜占庭的海军巡逻。
你的说辞,很不合理!”
杨炯一口气说完,静静地看着哈桑,目光意味深长。
哈桑也看着他,两人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大殿里只听得见铜灯油脂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哈桑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对伊薇的身世如此好奇?”
杨炯哈哈一笑,摊开双手:“废话!我身边人,我能不弄清楚底细么?两座城换来的女人,若是不知她根脚来历,便是再锋利的刀也不在我手中,那我死了都不冤。更何况……”他顿了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正经的意味,“这假小子还是个美人儿,你知道的,我唯好女人。”
哈桑本来还有几分狐疑,可一听杨炯说到最后那句带了调笑口吻的话,反而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一个人为了利益、为了自己的安危、为了好色,这些理由都足够正常、足够合理。
若杨炯表现得对伊薇的身世毫不在意,或是出言反驳、解释,那才叫反常。
哈桑不愿纠缠这个话题,回答得模棱两可:“我不回答。”
杨炯心中暗笑,对付哈桑这种人,最重要的就是摸清他的思维方式,让他落入聪明人陷阱才是正理。
但凡他说“我不回答”而非“我不知道”的时候,多半便是默认了。
可这样还不够!
杨炯又踱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着头问道:“老哈桑,那你当初怎么一眼就相中了她?难道她五岁时便展现出了极强的武学天赋?你还会我东方的相面之术不成?”
“我不懂什么相面。”哈桑语出惊人,“但我懂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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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脚下步子一顿,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之色:“什么意思?你见过她父母?”
哈桑没有立刻回答。
“你方才明明说你不知道她父母是谁的!”杨炯做出一副愤怒的模样,指着哈桑的鼻子骂道,“老哈桑,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哈桑却是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说:“我确实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能猜到大概。”
“哦?”杨炯收了怒容,做出一脸兴趣盎然的模样,“说来听听。”
哈桑深吸了一口气,从高台旁的矮几上取过一只水晶酒壶和两只酒杯,斟了两杯深红色的葡萄酒,缓步走到杨炯面前,将其中一杯递了过去:“你可知拜占庭的福卡斯家族?”
杨炯接过那杯酒,只是瞥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回哈桑脸上:“拜占庭最有名的将门世家?”
哈桑点了点头,端着酒杯走了两步,介绍道:“在拜占庭,有一句话流传甚广‘福卡斯生而带刀兵之智’。
这个家族世代将门,连续出了四代希腊地区的军事统帅,族人从出生起便在后背刺上一朵凌霄花。
他们天生头脑敏捷、身姿矫健,往往在十五六岁便已展露锋芒,族人的标志性特征便是深褐色的头发和黑漆漆的眼眸。
伊薇今年十八岁,手脚修长、反应奇快,我当年第一眼瞧见她时,她正在跟五个比她大的男孩子打架。”
哈桑说到此处,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她一人打五个,不气不喘,够厉害吧!”
杨炯心头剧震,面上却只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老哈桑,你胆子可真够大的。敢在福卡斯家族的地盘上,把人家的孩子给掳走,你可真是厉害。”
哈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倨傲:“过奖。若不是这般胆量,又如何能做你的盟友呢?”
这般说着,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遥遥示意:“来,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杨炯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酒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微微晃动,分明散发着淡淡的大麻气味,这老家伙果然没安好心!
哈桑见杨炯纹丝不动,举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怎么?怕我这盟友下毒?”
杨炯抬起头来,嘴角慢慢扯开一个讥诮的弧度:“谁说我要跟你一个恐怖分子做盟友了?”
哈桑的手僵住:“你什么意思?”
杨炯冷笑一声,忽然朝身后退了两步,拉开与哈桑之间的距离,昂着头,笑问:“老哈桑,你不是自诩聪明么?那你猜,我为何如此有恃无恐?”
哈桑那双鹰眸骤然眯成两道缝,喝问:“你不怕死?”
杨炯却并不回答他,只是侧过身去,朝着身后那片林立的巨柱阴影处扬声喊道:“假小子!我就说这老家伙是在晃点你,这下你信了吧?”
哈桑面色骤变:“你在跟谁说话?”
话音刚落,一声暴喝响彻大殿:“哈桑,我杀了你!”
寒芒乍现,一柄薄刃短匕撕裂灯火,直扑哈桑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