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们曾这样活过。
也原来,他们曾那样伤过。
这感觉很奇妙。
知道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
记忆里的“钟离”会为他挡下那致命一击吗?会在他昏迷时守三十七个日夜吗?会在他睫毛上沾着血与雨时,连眨眼都不敢吗?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那个“钟离”还是岩王帝君,是契约之神,是活了六千年的石头,习惯了俯瞰,习惯了布局,习惯了将众生纳入棋局——包括他自己。
而此刻的他,不过是刚学会感情、刚尝到失去滋味、刚在确定关系几日后便被迫窥见“另一种可能”的……钟离。
仅此而已。
过去恍如昨日,总归不过前世旧梦一场。最初的疑问已经找到答案,但既然幕布尚未落下,趁此身尚在这重梦境里,钟离有一桩私愿,他想去尝试。
掖好被角,转身朝大堂走去。
——
大堂沉在铁灰色的灯影里,气氛凝重如铅。
蒙德、璃月、稻妻,沙盘上三方旗帜低垂,倦如折翼之鹰;各代表围桌而坐,眉间压着同样的生死抉择。
长案尽头,只点一盏琉璃小灯,灯芯短促,随时会灭。
金发旅人坐在那团将熄的光里,眼底熄了火,却仍逼自己撑起一道客气而疲惫的笑。身后披风上还有未干的雨迹与刀痕——那是昨日在遁玉陵,昔日同袍的枪尖指着他的喉,千岩军围剿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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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魁祸首以“分而食之”之策锁死七国,边境成铁栅,讯息被斩断,孤援断绝,却唯独算漏了眼前这位被世界树烙下“异端外敌”之印的外来者。
世界树篡改所有人的认知,也包括钟离的记忆。于是那些因篡改而生的怀疑、驱逐、刀兵相向,一刀刀加诸在旅人身上;而旅人仍选择孤身为盾,在各国边境尽锁的绝境里,以尘歌壶为帖,递来唯一一条生路——
“壶中不受边境所限,也无耳目潜藏。旧账可后算,先让提瓦特的所有人活下去。”
一句话砸进深潭,涟漪撞碎壁岸。
沉默之后,是齐整的点头。生死面前,恩怨轻若浮灰,更何况众人间与其的恩怨在虚假之下谁也说不清个所以然。
钟离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悄然入座。
他是最后一个,现在会议正式开始,众人各抒己见,批判,否定,重演,极力商讨作战的安全最大化。可当灯影越过众人,落在旅者削瘦的肩上,脸上,以及绷带沾灰带血缠满的整个手心,一寸寸烙进他的余光,胸口像被旧年石棱缓缓碾过,那些曾加诸旅人的刀口,如今一道道反卷回来,割在记忆上,比割肉身更疼。
“坚强”“勇敢”这些被岁月磨钝的词,在旅人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亮得刺目。
钦佩二字,反而显得太轻。
会议散得比思绪更快。
或担心战事变动,来不及叙旧,或是要压制那伤人的态度,找不到能洽谈的话题,亦或怕多留一刻便泄露了软弱,受邀而来的客人们在会议结束的顷刻间匆匆离开。
就连壶的主人也自知避嫌似地匆忙转身,披风扬起极轻的弧度,像剪断最后一根牵连的风线,转眼没入门外浓稠的夜色。
大堂空了,灯影骤然拔高,照得沙盘像一片无主坟场。
钟离立在中央,指节无声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