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他说风雨过后就有彩虹

情感轨迹录 家奴 13330 字 2个月前

那天下午,我妈把照片发到我微信上时,我正在开会。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我缩在椅子上偷偷点开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张男人的证件照——蓝底白衬衫,五官端正,说不上丑,但也说不上好看。眼睛不大,鼻梁还算挺,嘴唇抿得有点紧,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被我妈逼着去照相馆拍的这张照片”的憋屈劲儿。

我扫了一眼就摁灭了屏幕。

就这?

我妈紧跟着发来一长串语音,我转成文字看了个大概:男方三十一岁,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有房有车,父母健在,家里还有个妹妹已经出嫁。条件听着倒还行,可那张照片实在让我提不起什么兴致。

我叫田颖,今年二十九,在省城一家中型企业做人事管理。说是管理,其实就是个高级打杂的,招聘、考勤、绩效、员工关系,什么活儿都往我这儿堆。大学毕业后留在这座城市,从实习生做到现在,租着一间三十平的单身公寓,每天地铁转公交上下班,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二十六岁以后,我妈就开始张罗着给我相亲了。

头两年我还抗拒,觉得相亲这事太老土,两个陌生人坐在一起硬聊,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来。可眼看着身边同龄的女朋友一个个结婚生子,周末约饭的人越来越少,朋友圈从聚餐照片变成了晒娃九宫格,我心里那根弦也慢慢松动了。

要不……试试?

这一试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见了大概有十来个相亲对象,有老师、有公务员、有自己做生意的,甚至还有一个是开挖掘机的。每次见面我都认真打扮,提前到约定的地方,点一杯最便宜的饮料,然后微笑着听对方侃侃而谈。可结果呢?要么是对方嫌我工作太忙不够顾家,要么是我嫌对方三观不合聊不到一块儿去,要么就是双方都客客气气地吃了一顿饭,出了门就很有默契地再也不联系。

最离谱的一次,对方坐下来不到十分钟就开始问我能不能接受婚后和公婆同住、打算要几个孩子、愿不愿意辞掉工作回家带孩子。我那一杯柠檬水还没喝完,就借口上洗手间跑了。

我妈为这事操碎了心,每次打电话都要念叨半天:“你都二十九了,再不找就真的来不及了!”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说对不起我,说小时候家里穷没能给我好条件,说现在就想看我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心里不是滋味,可我有什么办法呢?缘分这东西,又不是去菜市场买菜,挑挑拣拣就能找到合适的。

所以那天我妈发来那张照片时,我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这个男孩子叫周明远,是你舅妈那边亲戚介绍的,在老家开建材店的,人特别老实本分。”我妈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说,“照片看着一般,但人家都说他本人比照片好看,你先见一面嘛,又不会少块肉。”

我叹了口气,说好,那就见一面吧。

见面的时间定在周六下午,地点是媒人帮忙约的——县城新开的一家咖啡馆。我从省城坐了一个小时高铁回去,到家换了身衣服,简单化了淡妆,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我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嫌我穿得太素净,非要我去换条裙子。

“妈,就这样吧。”我说,“见个面而已,又不是去选美。”

“你这孩子……”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这家店开在县城步行街的拐角,装修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工业风的墙面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吧台里摆着一台巨大的咖啡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豆香气。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然后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说我已经到了。

他说他也快到了,让我稍等一下。

我百无聊赖地搅着咖啡,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周六的步行街很热闹,有牵着手逛街的小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也有提着购物袋说说笑笑的闺蜜。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暖融融的,让人有点昏昏欲睡。

就在我快要把那杯美式搅出泡沫来的时候,玻璃门被推开了。

门口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我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进了杯子里。

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肩很宽,腰却很窄,风衣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走起路来衣摆微微飘起来,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他的头发是那种很深的黑色,稍微有点长,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点眉骨,鼻梁又高又直,下颌线锋利得能裁纸。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亮黑亮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低头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

小主,

“你好,是田颖吗?我是周明远。”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

他是周明远?!

不对啊——那张照片上的人明明眼睛不大、鼻梁也不算挺、整个人透着一股憋屈劲儿,跟眼前这个人完全不搭边好吗?!

“你……你真的是周明远?”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问的什么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更腼腆了。

“那个照片啊……”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风衣脱掉搭在椅背上,解释道,“是我前年办身份证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我刚从医院出来,脸还肿着,精神状态也不太好。”

“医院?”我抓住了关键词。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桌上的咖啡单,声音低了几分:“嗯,那年出了点事。”

我看他似乎不太想细说,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但我注意到他说“出了点事”的时候,右手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位置。我顺着他的动作瞥了一眼,看见他衬衫袖口下面隐隐约约露出一小截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痕迹,皮肤微微凸起来,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

我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你要喝点什么?”我把咖啡单推到他面前,“这家店我不太熟,你给推荐一个?”

他拿起咖啡单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来,那表情认真得像在看什么重要文件似的。我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要不……你也来杯美式?”他把咖啡单放下,抬头看向我,眼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我看你喝的也是美式。”

“好啊。”我点点头。

他叫来服务员,要了一杯美式,又加了一份提拉米苏。等服务员走开后,他像是解释什么似的对我说:“这家的提拉米苏挺好吃的,我以前带……”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像是咽下了什么,改口道,“我以前来吃过,觉得不错。”

我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停顿,但装作没察觉,笑着说:“那正好,我中午没怎么吃饭,有点饿了。”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咖啡和提拉米苏端上来后,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他开建材店已经五年了,生意还行,够养活自己和给父母一些生活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速也不快,但是吐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认真想过了才说出来的。偶尔说到有意思的地方,他会笑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和之前照片上那副板正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你笑什么?”他突然问。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在看,赶紧收回目光,装作低头喝咖啡。咖啡杯举到嘴边的时候,我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我的老天,相亲能相到这么帅的,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吧?

不行,田颖你冷静一点。

你二十九岁了,不是十九岁的花痴少女,你不能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就乱了方寸。你是见过世面的,你在省城工作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帅哥没在电视上见过?

可是……电视上的帅哥也不会坐在我对面跟我喝咖啡啊。

“我没笑什么。”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就是觉得……你本人跟你那张照片,差距挺大的。”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那张照片确实拍得不好,我妈非要用那张,说那张看着老实。”

“你妈说得没错,确实看着挺老实的。”我也笑了。

“那你呢?”他问,“你是在省城上班?”

“嗯,在一家企业做人事。”

“那挺厉害的。”

“厉害什么呀,就是个打杂的。”我摆摆手,“每天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事,不是员工吵架了要调解,就是有人要离职得挽留,再不然就是招聘季加班加到吐。说起来好听是管理岗,实际上就是个受气包。”

他认真地听完,歪了歪头,说:“受气包也是管理岗的受气包,比我这个搬砖的强。”

“你才不是搬砖的,你是建材店老板。”我纠正他,“老板跟打工的是两个概念。”

“老板什么呀,小本生意,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他笑了笑,“进货、出货、算账、跑客户,都是我一个人。有时候大半夜的还有工地打电话说缺材料,我就得从床上爬起来装车送过去。”

“那也挺辛苦的。”

“习惯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句“习惯了”的背后,藏着太多东西。

我们聊了大概有两个小时,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爱好聊到去过的地方。他说他喜欢钓鱼,周末没事的时候会骑摩托车去县城边上的水库,一坐就是一下午。我说我不会钓鱼,但是喜欢在水边待着,觉得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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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下次带你去。”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这话有点唐突,耳根微微红了,低下头猛喝了一口咖啡。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妈发消息问我进展怎么样,我回了两个字:“还行。”我妈紧跟着发来一长串消息,全是问我对方人怎么样、家境怎么样、有没有聊到结婚的事。我没回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是你妈妈?”周明远问。

“嗯,问我相亲相得怎么样。”我无奈地笑了笑。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行。”

他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还行?这是好还是不好?”

我被他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戳着盘子里最后一块提拉米苏,含含糊糊地说:“就……还行嘛。”

他没再追问,但笑意一直挂在脸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提出送我回家。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他没坚持,但执意要陪我等到车来。我们站在咖啡馆门口等车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街对面的屋顶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街道两旁桂花的甜香。

我缩了缩肩膀,他注意到了,犹豫了一下,把搭在手臂上的风衣递了过来。

“穿上吧,晚上冷。”

“不用不用——”

“穿上。”他把风衣塞到我手里,语气很轻但不容拒绝。

我只好把风衣披上。他的风衣很大,裹在我身上空荡荡的,衣摆直接垂到了小腿。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种很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气味。

“那你呢?你不冷吗?”我问他。

“我不怕冷。”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挺直了腰背,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不冷。可我分明看见他衬衫的布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脖颈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车来了。我把风衣还给他,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透过后车窗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一手拎着风衣,一手朝我挥了挥。路灯在他身后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我转过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心跳得厉害。

就是这样了。

就是他了。

我对自己说,田颖,你得把这个人拿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立刻拉着我问东问西。我把见面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我差点对着人家流口水的那部分。

“长得怎么样?本人跟照片像不像?”我妈问。

“挺帅的。”我老老实实回答。

“有多帅?”

“很帅。”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那照片上看着也就一般人啊。”

“照片拍丑了。”我说,“本人比照片好看一百倍。”

我妈半信半疑,但看我难得对一次相亲这么积极,也就没再多问,喜滋滋地给媒人打电话汇报进展去了。

我洗完澡躺在自己那张睡了十几年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墙角有一小片因为渗水留下的痕迹,形状像一朵云。我盯着那朵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周明远下午坐在我对面喝咖啡的样子——他低头看菜单时垂下来的睫毛,他笑的时候弯起来的眼尾,还有他说“那下次带你去”时微红的耳根。

我给闺蜜林婉清发消息:“在吗?我今天相亲了。”

林婉清秒回:“?你不是说再也不相亲了吗?”

我:“这个不一样。”

林婉清:“怎么不一样?”

我想了半天,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他穿着风衣走进咖啡馆的时候,我以为我看见了一个会出现在我梦里的人。”

林婉清连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田颖你是不是被下药了???”

我没回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底下,我的嘴角翘得高高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是周日,我本来打算下午坐高铁回省城的,结果早上起床就收到了周明远的消息。

“今天有空吗?带你去水库转转。”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飞快地打字回复:“有空!”

我妈正在厨房煮面条,看见我风风火火地从卧室冲出来直奔卫生间,探出头问了一句:“大早上干嘛呢?”

“洗脸!化妆!”我嘴里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

“不是下午就要回省城了吗?还化什么妆?”

“不回了!我请假!”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眉开眼笑地转身回了厨房,隔着墙传来她中气十足的声音:“老田!你那女儿终于开窍了!”

我爸在客厅看报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明白。

我化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妆。粉底、遮瑕、眉毛、眼影、眼线、腮红、口红,一个步骤都没落下。化完之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太浓了,又卸掉重新化了一遍,这次只上了轻薄的底妆,画了眉毛和一点淡色的口红,看起来像是没化妆但气色很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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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收拾停当走出门的时候,周明远已经骑着摩托车在我家楼下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皮夹克,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军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伸手随便拨了拨,抬头看见我从楼道里走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这条裙子很好看。”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穿了一条碎花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是出门前翻了大半个衣柜才选定的。听到他夸我,心里甜得冒泡,但面上还是故作淡定地说了句:“随便穿的。”

他笑了一下,没拆穿我,递给我一个头盔:“走吧,路上风大,抱着我腰。”

我的脸腾地红了。

他戴上头盔,把护目镜推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锋利的下巴。我犹豫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跨上了后座,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两侧。

他的腰很窄很结实,隔着皮夹克都能感觉到下面紧致的肌肉。摩托车发动的时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身微微一震,我吓了一跳,双手下意识地收紧,整个人贴到了他后背上。

他好像笑了一声,但我没听清,风声把所有的声音都卷走了。

摩托车穿过县城的街道,拐上了一条通往郊区的小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我们头上、肩上,又被风吹走了。天空很蓝,很高,云朵像被扯碎的棉絮一样散在天上。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干爽的,带着一点落叶腐甜的气息。

我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心脏砰砰跳着,跳得比摩托车的引擎还响。

田颖,你完蛋了,我对自己说。

你彻底完蛋了。

水库在县城东边大概十公里的地方,说是水库,其实就是一片被小山环抱的大湖。我们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阳光正好,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周围的山和天空。湖边有一片草地,草已经黄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一样。

周明远从摩托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折叠椅和一根钓竿,找了一处水边的地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草地示意我也坐过来。

“你会钓吗?”他一边熟练地组装钓竿,一边问我。

“不会。”我老实承认,“但是我可以学。”

他笑了,把装好的钓竿递给我,然后站在我身后,手把手地教我甩竿的姿势。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下巴几乎搁在我的头顶上,呼吸扫过我的耳朵,热热的,痒痒的。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你的手要这样握……放松一点,对,然后甩出去的时候用手腕的力量……”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我僵硬地照着他的指示做,鱼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远处的水里,荡开一圈涟漪。

“这样对吗?”我声音都有点抖了。

“对,很好。”他退开一步,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接下来就是等着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下来,把钓竿架在面前的地上。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微微有些凉。周围很安静,只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你经常来这里吗?”我问他。

“嗯。”他望着湖面,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不开心的时候就来,坐一下午,什么也不想。”

“你不开心的时候很多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带着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以前是。”他说,“现在好多了。”

他手腕上的那道疤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是一道不规则的痕迹,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像是被什么东西泼上去烫伤的。我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个问题在翻滚,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你好像……不太爱讲自己的事。”我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他偏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湖水的光,亮晶晶的。

“你想知道吗?”

“我想。”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他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眼里的光。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但没点着,就那么含着,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我以前在工地上干活。”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不是建材店老板,是实打实的建筑工人。十九岁就出来干了,从最底层的搬砖小工做起,后来学了手艺,做钢筋工。”

我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再苦再累都不怕。后来攒了点钱,跟人合伙包工程,结果……”他顿了顿,嘴唇抿成一条线,“结果合伙人卷钱跑了,工程款要不回来,工人找我要工资,供应商找我要货款,我名下所有的钱都赔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小主,

“就是那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疤,“最难的时候,我一个人在租的房子里坐了三天三夜,觉得活着没意思。”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后来我一个兄弟从外地赶回来,把我从那间屋子里拖出来,揍了我一顿。”他说到这里,嘴角弯了弯,笑得有点苦涩,“他骂我没出息,说男子汉大丈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死了算什么本事。然后他把自己攒的五万块钱全给了我,让我去把最紧急的那批工人工资结了。”

“然后你就开了建材店?”

“嗯。”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从头开始。借钱开店,一家一家跑客户,慢慢把口碑做起来,慢慢把债还清。到现在五年了,欠的钱差不多还完了,店也慢慢走上了正轨。”

“这道疤……”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了。

“那年自己弄的。”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是割腕,是滚烫的开水。当时在煮泡面,水开了,端着锅的时候手在抖,整锅水泼到了手上。”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这回的笑容轻松了很多:“后来我那个兄弟说,我这是被开水的疼给烫醒了。疼得嗷嗷叫的时候突然觉得,活着虽然累,但也不想死。”

我看着他那道从手腕延伸到小臂的疤,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心疼、难过、还有一股没来由的愤怒,愤怒什么呢?愤怒命运欺负这么好的人?愤怒他没能在最难的时候有个人陪在身边?

“疼吗?”我问他,问完觉得这个问题蠢极了,那么深的疤,怎么可能不疼。

他没回答,反而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光。

“田颖。”

“嗯?”

“你是第一个听我讲这些的时候,眼睛红了的人。”

我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眼角,才发现指尖湿了。

“我没哭。”我飞快地别过脸去,用手背胡乱擦着眼睛,“就是……风太大了,眼睛进了沙子。”

他没拆穿我,只是把刚才那根没点着的烟重新叼回嘴上,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水边,弯腰捡了块石头,侧身打了一个水漂。

石头在湖面上跳了四下,溅起一连串小小的水花,然后沉进了水底。

我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湖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皮夹克的衣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小截精瘦的腰线。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圈金色的轮廓光,他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这孩子不容易,一个人扛过了最难的日子。

那时候我不理解什么叫“一个人扛”,现在我知道了。

一个人扛,就是在最绝望的时候,身边没有一双手可以拉住你,你只能靠自己从深渊里爬出来。爬出来了,就是重生。没爬出来,就没有人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周明远。”我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看我,阳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以后你要是再遇到难事,”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记得叫我。”

他愣住了。

风吹过来,把他嘴上叼着的那根烟吹掉了,落进草丛里,他浑然不觉。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的,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水纹。

过了很久,他慢慢弯起了嘴角,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腼腆的、不是客气的,而是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带着一种被看见、被接纳的释然。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可是那个字落进我心里,比湖里那圈涟漪荡得还远。

那天我们在水库边待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钓上来,但谁也没在意。他教我甩竿,教我看浮漂,教我识别什么样的水域有鱼。我学得很认真,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偷偷看他。他专注地盯着水面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唇抿着,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傍晚的时候,天色突然变了。西边的天空堆起了厚厚的云层,一层一层地压过来,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墨。风变大了,湖面上的涟漪变成了翻涌的小浪,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伏倒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