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这真的是互助会吗?还是一场精心排练的闹剧?或者——更可怕的可能——这一切都是真的?难道他真的出了问题?难道娜塔莎真的不存在?难道他应该像这些人一样,坐在某个地方,鼓着掌,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前方,承认自己从未爱过任何人?
散场后,德米特里几乎是逃出了那栋建筑。
雪还在下,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两个人。
老人和那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正站在街角的路灯下,像是在等他。老人看到他出来,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他早就知道德米特里会活着出来。
德米特里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你不是说参加活动会消失吗?你们不也来参加了?
老人和年轻人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德米特里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秘密,而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把人压垮的责任。
你现在真的危险了,老人说,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沙哑,而是变得异常清晰,在你去维修芯片之前,务必联系我。
他们互换了手机号。老人说他叫格里戈里·帕夫洛维奇·别洛夫。年轻人说他叫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莫罗佐夫。
小主,
德米特里回到家后,在那个地下论坛里发了一个帖子,说自己准备三天后去维修芯片。帖子发出去后,回复很快就涌了进来。所有人都在鼓励他,说他做了正确的决定,说维修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说放下执念才能获得平静。
论坛里一片祥和,像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
可德米特里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些回复的用词太一致了,语气太相似了,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四
第三天。
德米特里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前往涅瓦河畔的那家官方芯片维修中心。那是一座灰色的混凝土建筑,没有窗户,门口永远排着长长的队。据说进去的人很快就会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神都会变得清澈而空洞,像是刚刚被清洗过的玻璃杯。
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格里戈里·帕夫洛维奇。
有重要的事情,必须和你面谈,老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德米特里从未听过的紧迫感,现在。马上。
他们约在了丰坦卡河边的一家咖啡馆。那是一家很旧的咖啡馆,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壁纸,角落里有一架走调的钢琴。德米特里到的时候,格里戈里和阿列克谢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了。
阿列克谢看起来比那天在互助会后门前更加严肃。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眼睛里有一种猎犬般的警觉。而格里戈里则显得更加苍老了,像是这三天里又老了十岁。
说吧,德米特里坐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格里戈里看了阿列克谢一眼,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德米特里必须侧着耳朵才能听清。
那天参加互助会的人,除了我们三个,全部都消失了。
德米特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咖啡杯离他的嘴唇只有一厘米。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格里戈里一字一顿地说,那天那个大厅里坐着五十多个人。我数过。可第二天,当我们再去那个地方的时候,大厅是空的。椅子上没有人,地上没有任何痕迹。那些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不可能,德米特里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们,我听到了他们鼓掌……
那些掌声,阿列克谢突然插话了,他的声音冷硬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冻土,是录音。
德米特里愣住了。
阿列克谢从皮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个证件,放在桌上。那是一张警察证,上面印着俄罗斯联邦内务部的徽章。
我叫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莫罗佐夫,圣彼得堡内务部重案组探员,他说,这位是我的上级,格里戈里·帕夫洛维奇·别洛夫,前克格勃第七局特别调查员。
德米特里觉得自己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失踪事件,阿列克谢继续说,过去三个月里,圣彼得堡有超过两百人在参加那种所谓的互助会后失踪。没有尸体,没有线索,没有任何记录。就好像他们被从这个世界上擦掉了一样。
你们在问我那天有多少人参加?德米特里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的。
至少五十个。也许更多。我没有细数,但我记得很清楚,大厅坐满了。
阿列克谢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录音的日期正是互助会那天。前面的内容都很正常——主持人的开场白,那种官方的、毫无感情的语调。德米特里听着,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然后,录音到了最后一句。
本次活动参加者共三人。
德米特里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不可能,他几乎是在喊,我看到了五十多个人!我看到他们鼓掌,我看到他们上台分享,我看到……
你看到了什么?阿列克谢的眼神像是一把刀,你能描述出任何一个你在现场见过的人吗?任何一个。给我一个名字,一张脸,一个特征。
德米特里张开了嘴。
然后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他拼命地回忆,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那些面孔。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模糊的黑影——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特征。他明明记得发生了什么,明明记得那些掌声,明明记得那个叫尼古拉的中年男人说的每一个字,但他就是想不起任何一张脸。
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记忆里放了一团雾,把所有的面孔都藏在了雾的后面。
你现在明白了吗?格里戈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熟悉?一个人突然消失了,过去的记忆在一点点改变,除了你自己,所有人都否认那个人的存在。
德米特里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咖啡馆里其他几个客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继续喝他们的咖啡。
你们在说我的娜塔莎,德米特里的声音在发抖,你们在说她也……
我们在说你,格里戈里打断了他,我们在说你可能是下一个。
沉默。
窗外,丰坦卡河的水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流淌,像是一条死去的蛇。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