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蒂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昨天的敌意,只有一种疲惫的温和。
“在这里坐一会儿吧,可以吗?”
“当然可以。”
丽塔颔首,示意因为同样有亲和力而被自己抓来当壮丁的亚尔薇特退后几步,给少女留出足够的空间。
这是今天以来最大的成果——让第四律者放下戒备。从昨天被幽兰黛尔大人镇压,那个充满敌意、随时准备暴走的危险律者,到现在这个能够平静对话的少女,丽塔付出了远超穹的精力。
然而,参考穹效果只能说事倍功半……
当然了,她的努力也是有回报的。就比如她从琪亚娜那里取来的经,要给温蒂讲故事!
作为交换,女仆丽塔交出了天命厨房的钥匙,她开始为温蒂讲述天命总部的趣事,任务当中的小趣闻还有幽兰黛尔的一点小事……
就结果而言,温蒂很喜欢,听她讲述时总是露出微笑……
“丽塔小姐。”
温蒂突然开口。
“嗯?”
“您觉得……我还能站起来恢复自由吗?”
这个问题让丽塔迟疑了。
“温蒂小姐……”
由于实在不好回答,丽塔只能换一个方向。
“您本来就是普通人啊。只是运气不太好,被不该属于您的东西选中了而已。”
温蒂的肩膀微微颤抖。
“而且,您比任何人都坚强。换成其他人,恐怕早就被律者的意志吞噬了。但您没有,您一直在抗争。这本身就值得尊敬……”
丽塔试图扮演一个知心姐姐,安抚温蒂这只小小鸟——可惜,她不知道小小鸟对不讲道理的开拓者,笨笨的白猫猫跟永远假面公式化微笑的女仆有两副面孔和两种警戒标准。
而这两副面孔,还是因为不讲道理的开拓者乱来而诞生的……
“不,不是的。”
温蒂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不该抓住的东西。
“不是因为我自己有多坚强,是因为他啊……”
丽塔的动作微微一顿。
“前几天,他来看我的那时候我还被锁在特殊的拘束室里,肯定到处都是压制律者能量的装置,还有你们注射的药,我每分每秒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被撕裂,下一秒就会死……可他走进来了,就像走进一间普通的病房一样随便……”
温蒂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别人都叫我律者,他喊我学姐。我没理他,然后他就过来,告诉我我那样会着凉的。”
温蒂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后面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就那么坐着,跟我说话。说外面的世界,说他见过的人和事,说律者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说……”
她的声音哽住了。
丽塔的手指微微用力——理论上现在最提不得的就是穹,但是……
“他为了我违反了天命的规章制度……”
温蒂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没有落下。
“他明明可以不管我的。我是律者,是天命的敌人,是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品。可他来了,就那么走进来了,好像我是他的……什么人一样。”
丽塔沉默了。
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是个普通的小女生遭此大难,然后一个真?做好事不求回报助人为乐的灰毛不知道从哪蹦了出来,还为了那个小女生冒着与全天命为敌的风险……
然后他突然要挂了——虽然并没有事。
加上现在的温蒂也没主动要求别的娱乐活动,怕不是从昨天开始就在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丽塔小姐。”
温蒂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您之前说他醒了,那他还会来看我吗?”
丽塔的睫毛微微垂下。这个问题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画面——她跟幽兰黛尔发觉穹的脉搏微弱,几乎所有女武神都无法排除这是“近距离接触律者的后果”。
因此,哪怕穹苏醒,奥托主教也允许,短时间内,穹是不应该再跟温蒂接触了。
“温蒂小姐,穹同学目前……可能不太方便。”
她斟酌着用词,避免让温蒂认为是她害了穹,转而责怪到规章制度上——反正规章制度确实有问题,总比温蒂自责自闭最后自爆好。
“之前穹同学的行为虽然出于善意,但确实违反了——”
“所以不会来了,对吗?”
温蒂打断了她的解释。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只是陈述。那种平静的、接受事实的语气,反而让丽塔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温蒂小姐,穹同学对您的关心是真挚的。只是天命的规章制度——”
“我知道。”
温蒂低下头,纤细的手指攥紧了病号服的衣摆。
“我知道的。他是好人,特别好的人。但好人不能一直来看一个律者,对吧?会给他添麻烦的。会被当成同谋的。会被害到没命——”
她的声音卡住了。
丽塔向前迈了一步。
小主,
“温蒂小姐,不必自责,这不是您的——”
“我昨天想了一整夜。”
温蒂突然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丽塔看不懂的光。
“想他说的那些话。想他为什么要来。想他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就为了跟我说那些……那些我从来没人跟我说过的话。”
她突然飘了起来。
病号服的下摆在无风中猎猎作响,病房里的气流忽然成型。
“丽塔小姐。”
温蒂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微笑。
而此时,丽塔的手指已经按上了通讯器。
“温蒂小姐,请您冷静——”
“我很冷静。”
温蒂不知何时恢复的腿漂浮着后退一步,背抵着窗户。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与此同时,黯蔷薇女仆装扮的丽塔从裙子底下掏出了一把镰刀。
可是,黯蔷薇装甲哪里比得上碳基狩猎者和月魂?
“我只是想明白了,你也告诉我,他不会来了。”
丽塔:……
那一刻,丽塔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温蒂的眼底破碎了。
也许,是希望。
“他是好人,但不能再来了。因为我是律者,所以不配得到关心。我就不该活着!”
温蒂的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只要我出去,就会给其他人带来生命危险!”
狂风骤起。
病房的窗户在一瞬间炸裂,紧接着是病房内发生爆炸。温蒂的身体开始上升,绿色的长发在气流中狂乱飞舞,病号服被撕裂,露出下面已经开始染上崩坏能纹路的双腿。
“亚尔薇特,快走!”
丽塔挡下飞来的杂物,不等部下给出反应就翻出窗户向前冲去,但一道无形的风墙将她弹开。她摔在花园地上,看着那个绿发少女悬浮在半空中,看着她的双腿被青色的流光包裹,看着她的眼睛里最后一丝人类的温度正在消散。
……
如果有后悔药的话,丽塔愿意花自己一整年的津贴买一瓶,然后往死里磕——事实证明,第四律者的不稳定或许只有在主教大人肯定的“穹的特质”加持下才能变成稳定。
缺了穹的对律者怀柔政策,就好像把炸鱼薯条里的鳕鱼换成鲑鱼还忘了加盐一样,看着挺像一回事,其实效果千差万别……
狂风在耳边尖啸。
丽塔从花园的地面上撑起身体,手臂上被玻璃划破的伤口正在渗血,但她无暇顾及。半空中,那道被青色流光缠绕的身影正在上升,病号服的碎片在气流中翻卷,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温蒂小姐!”
丽塔的声音被风暴撕碎。
那个绿发少女没有回头。她悬浮在天命花园的上空,双臂微微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崩坏能的纹路从她的双腿向上蔓延,爬过腰际,攀上脊背……
丽塔抬起头,看着那个越来越高的身影。风暴的中心反而最平静,温蒂就站在那里,长发在风中飘浮,低垂着头,像一尊即将破碎的风神像。
然后,她动了。
温蒂缓缓转过身来,低头看向地面。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丽塔的呼吸一滞。
那双眼睛里空无一物,死气沉沉。
很显然,温蒂应该保持了一定的人性,但其本身已经绝望——不过打算自寻短见的她并不打算在天命浮空岛内结束自己的生命,原因很简单,律者的死亡必定会带来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渴望宝石释放出的能量会让浮空岛遭遇重创……
而她,并不希望让天命那么多女武神陪她一同下地狱。
“学姐!”
“穹?”
另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撕开了风暴的呼啸。
丽塔猛然回头。
那个身影正跟着幽兰黛尔大人从天命总部的大厅方向冲来,灰色的头发在风中狂乱飞舞,临时更换的病号服外面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灰色外套。
不过嘛……
“幽兰黛尔大人!”
丽塔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着急。如果说有谁能在武力上阻止温蒂,那非她莫属了。
丽塔的声音被狂风撕碎,但她还是看见那个金发的身影已经腾空而起——天命最强女武神,她的装甲在风中展开,黑渊白花在手中凝聚成形。
但令她大跌眼镜的是,另一个人居然当起了幽兰黛尔的“挂件”。
那个刚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蠢货,那个应该还在休养期的家伙,那个为了温蒂被送进禁闭室,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的灰毛,他没穿任何装甲,就那么挂在幽兰黛尔身下,一起飞进了风暴中。
“穹,你疯了吧?!”
穹没有理丽塔,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原因很简单,他听不见。
风暴在耳畔尖啸,像一万个时雨绮罗在唱歌,他只能死死抓着幽兰黛尔的手臂,不顾狂风抽打在脸上,哪怕刚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也眯起眼睛,透过肆虐的气流看向上方那个绿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