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号角呜咽,队伍如同一条负伤的巨蟒,沉默地蠕动着钻进阳山愈发浓密的绿荫里。
山路崎岖,林木遮天蔽日,连风到了这里都变得有气无力。
早上的阳山,雾蒙蒙的,透出几分带着湿气的阴凉。
马车行走异常艰难,连善骑的老手也不得不弃马徒步。
蜿蜒的队伍缓慢地向山里延伸,前头已进入腹地,山脚下的人流仍在持续不断地涌入。
二十万人爬山是怎样一番场景?她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过。
人潮如蚁,缓慢而执着地向上挪动,喘息声、咳嗽声、孩童断续的啼哭与骡马的响鼻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低沉而压抑的背景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跟在曹牧谦身后,他的手始终牢牢牵着她的,即便两人掌心都已黏腻不堪,他也未曾松开。
老太太那张被河水泡得发白的面容,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她的眼前。她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她不是圣母,更不是救世主。她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侥幸得了一个不大不小、刚刚够用的空间。
当然,曾几何时,她也觉得那空间广阔无比。
直到亲身经历了这场黄河泛滥,她才恍然惊觉,自己那点依仗,在浩劫面前,渺小得如同掌中之物,什么也改变不了。
曹牧谦或许察觉了她低落的情绪,脚步放缓,与她并肩而行。他瞥见她眉宇间的落寞,忍不住轻叹。
“天灾人祸,自古皆然。谁也不敢担保一世安稳。”
芷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我知道。
我也从未奢望这世上人人都能安享天年。
我只是……只是想不明白,人为何会如此脆弱?
在天灾面前,为何这般无助,竟连一口果腹的饭食都成了奢望?这样的世道,活着究竟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