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5日,深夜。
长春,关东军总司令部。
梅津美治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的军装领口敞开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眼睛盯着桌上那份刚从四平前线发来的最后一份战报。
战报是第139师团一个逃到公主岭以北的参谋发来的,上面清楚写着第10师团师团长十川次郎阵亡,第29师团师团长佐藤久雄阵亡,四平前线九万大军全线崩溃,残部正在往长春方向溃退,已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他把战报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这时门突然打开,吉本贞一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起草好的电报稿,站在梅津美治郎面前,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
“司令官阁下,四平方向溃兵正在陆续收拢。截至目前,第10师团收容不足两千人,第29师团不足一千五百人,第139师团不足三千人。满洲军各部大部投降或溃散,收容不足五千。”
梅津美治郎低头不语。
吉本贞一继续说道。
“敌军在四平方向投入的总兵力约十七万,在沈阳方向约四十万。两路敌军合计约六十万,拥有绝对优势的炮兵、装甲兵和航空兵。我军在南满已无可用于反攻的预备队。长春以北虽有第1方面军和第2方面军,但必须保留足够兵力防备苏联,不能全部南调。”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在喉咙里压了很久的话:“司令官阁下,南满会战已经失败了。这是事实,我们必须面对。”
梅津美治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窝深深凹陷,颧骨突出,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这个一辈子以“石头人”着称的将领,此刻看起来像一块被风化了的花岗岩——外表还硬着,但内里已经布满了裂纹。
“吉本君。”他的声音沙哑,“起草电报,上报东京大本营。”
吉本贞一打开文件夹,拿出已经拟好的电报稿。
电文不长,措辞是他反复斟酌过的:南满会战历经四十余日激战,我军以劣势兵力力战敌军优势之重兵集团,终因兵力悬殊、补给断绝,沈阳守军被困孤城,四平兵团主力覆没。南满大局已难挽回,此皆卑职指挥无方所致,谨此请罪。
梅津美治郎接过电文看了一遍,拿起笔要签字。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久到吉本贞一以为他改了主意。最终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比平时更僵硬,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用刀在石头上刻字。
“发出去。”他把电报稿递还给吉本贞一。
吉本贞一接过电报,立正,低头。他转身走到门口时,梅津美治郎忽然叫住了他。
“吉本君。”
吉本贞一回过头。
“下令收拢所有溃兵,沿长春以南构筑防线。”梅津美治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底子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能守多久是多久,能挡多久是多久。关东军的军旗还没倒,不能让敌军踏上长春的土地。”
吉本贞一沉默了一瞬,然后立正说:“是。”
5月26日,沈阳城内。
四平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攻城各部队。
第78军107师785团的阵地上,团长庄文华正蹲在一堵被炸塌了半边的砖墙后面,手里攥着刚送来的战报,嘴角慢慢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