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喧嚣渐息的赌坊街口,周桐并未上车,而是示意老王跟上,两人沿着清理后仍显空旷的街道,慢慢朝着城南更深处走去。

寒风卷着地上的残雪,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少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不回府,也不去工地看着?”

老王跟在一旁,揣着手问道。

周桐脚步不停,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紧闭的门户和偶尔探出的好奇目光,低声道:

“拜访一下这里的另一位‘小头目’。有些人啊,不喜欢站在台前,就爱躲在阴影里看戏,顺便递个刀子。”

老王眉头一挑:

“少爷知道是谁?”

“二伯那边递了消息过来,”

周桐从袖中摸出那张早已看过数遍、几乎背下来的纸条边缘,又塞了回去,

“提到了一个叫‘吴瘸子’的破落户,跟秦国公府一个管事私下接触过。今早那场面,若没有个熟悉本地、又有点歪心思的人在里头串联煽动,光靠一个刚被我‘救了’的王有田,闹不起来。”

老王恍然:“原来如此。那少爷是打算直接去掏他的老窝?”

周桐咂咂嘴,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错综复杂的巷弄:

“问题是……二伯的信里只提了名字和可能牵扯的事,没说这吴瘸子具体猫在哪个耗子洞里。这城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犄角旮旯多了去了。”

老王一听,有些哭笑不得:

“少爷,合着您连地方都不知道,就这么直愣愣地来找啊?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那不然怎么办?”

周桐也觉着自己刚才一心想揪出幕后黑手,有点冲动了。

老王嘿嘿一笑,露出几分老江湖的惫懒:

“干嘛非得自己找?这大冷天的。咱们现在好歹也算是‘官面上’的人。直接去衙门口等着呗。让那些当差的去‘请’,不比咱们自己瞎转悠强?您发句话,就说‘请城南的吴瘸子过来问点事’,下面人自然知道去哪儿逮人。”

周桐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自己额头:

“哎哟!对哦!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光想着怎么对付人了,把最简单直接的权力手段给抛脑后了。走走走,去临时看押的地方,估计那边还没散呢。”

两人当即掉头,路上周桐顺手拦住一个巡逻的“协安队”队员,吩咐了几句。

那队员领命,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周桐和老王便来到了城南临时设置的一处羁押房舍——原本是个废弃的库房,稍加整理,用来临时关押闹事者或嫌犯。

门外有衙役把守,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和喘息声。

周桐推门进去。只见屋内光线昏暗,几十个被捆着手、堵着嘴的赌徒,正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排成一排,如同待宰的羔羊。旁边几个衙役持棍守着,见周桐进来,连忙行礼。

“大人,这些人嘴里的布……”

一个衙役请示是否取下。

周桐挥挥手:

“先不用。让他们静静心。”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这些人面前大马金刀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膝盖,目光却并未落在这些赌徒身上,而是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心里盘算着:

二伯家的情报网应该不会出错。

秦国公府那个管事找上吴瘸子,多半是看中他熟悉底层、能煽动点动静。自己先诈他一诈,看看能掏出多少东西。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拐杖杵地的“笃笃”声。

门被推开,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半拖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进来。

那人果然腿脚不便,左腿微跛,靠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拐支撑。

他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袍,脸上脏污,眼神却透着一股底层混子特有的油滑与惊慌。

吴瘸子一进门,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快速扫了一圈,当看到地上跪着的那一排熟人,尤其是王有田时,他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想低头,却又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周桐。

周桐一直盯着他,此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嚯,来了啊。这位就是吴……瘸子?”

吴瘸子身子一颤,连忙想跪下,却被衙役架着。

“找个清静房间,我跟这位‘吴兄弟’单独聊聊。”

周桐起身吩咐。

“是!”

衙役领命,将吴瘸子带到旁边一间更小的、原本可能是账房的屋子。

周桐正要进去,忽然“哦”了一声,转身对一名衙役道:

“借佩刀一用。”

那衙役愣了一下,连忙解下腰刀,双手奉上。

周桐接过,入手微沉。他拇指一推刀镡,“噌”一声轻响,一抹寒光出鞘寸许。

他手腕随意一翻,挽了个并不华丽却足够显眼的刀花,然后“咔”一声还刀入鞘。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暗藏锋芒的压迫感。

他单手提着带鞘的刀,对衙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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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你们在外面守着,没我吩咐别进来。”

说完,推门进了小屋,反手将门关上。

小屋内只有一张破桌,两把椅子。

周桐将刀随意靠在桌边,自己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被按坐在对面、拘谨不安的吴瘸子。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吴瘸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周桐也不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样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