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无情地炙烤着两片喧嚣的工地,汗水浸透的短袖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很快又被蒸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醇亲王载沣在高处所见,是整体上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但若将目光投向具体的个人,便能窥见这统一动作之下,截然不同的心思与盘算。
东北片伐木区。
一个约莫四十出头、面相憨厚的汉子,正一声不吭地抡着斧头,对准一棵老杨树的根部猛砍。
他动作标准,力道沉稳,每一下都深深嵌入树身,木屑均匀飞溅。
额头的汗水流进眼睛,他只是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胡乱一抹,便继续下一斧。
他是皇庄本地佃户,土地未被圈占,但家中人口多,负担重。
王爷给的工钱实在,日结更是难得,他只想趁着这机会,多赚几个辛苦钱,贴补家用,给孩儿扯块布做衣裳。
更难得的是还包两顿饭,自己稍加节省,还能给家里带些回去。
至于王爷要建什么“工厂”,他没太深想,只知道这活儿累是累,但报酬明确,干了就有拿,这就够了。
他几乎不与人交谈,只偶尔抬头看看日头,估算着离收工领钱还有多久。
不远处,另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男子,手里的锯子拉得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不时瞟向坡上载沣所在的方向,又快速扫过监工的账房先生和来回走动的王府随从。
他是被圈占了十四亩上好水田的佃户之一,虽然签了换地契约,也领了部分青苗补偿,但心里那口闷气始终难平。
此刻伐着的树,说不定就在他曾经的地界边上。
每拉一锯,他都觉得像是在锯自己的心头肉。
他和旁边同伴低声嘟囔:“这树砍了,地平了,往后可就真不是咱认识的模样了……王爷这工厂,谁知能不能成?成了又和咱有啥好处?”
“不如早些去新分的庄子看看,那新庄子离此地还有些偏远,得早点去拾掇,不然明年喝西北风?” 同伴叹口气,手下动作也慢了几分,眼神飘忽,显然也在思量类似的问题。
西南片平整土地区。
几个年轻些的壮丁凑在一起,用木杠撬着一块大石头,号子喊得响亮,眼神却互相交流着。
其中一个咧嘴笑道:“哥几个,这活儿虽晒,但工钱给得爽快,日头落就能见着现钱。我看比给郑家庄镇子上周老爷家扛长工强,那老东西总拖到年关才结账,还变着法儿克扣。”
另一个用肩膀顶住木杠,喘着气接话:“是这么个理儿,就是不知这活儿能干多久?要是能一直干下去,倒是个安稳进项。就怕地整完了,又没咱的事了。”
第三人压低声音:“我听说,这后面盖房子、运机器,还要更多人呢!账房李先生不是说了吗,这是长久的大工程。要不……咱们就跟王府这儿干了?总比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强。”
另一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独自一人费力地铲着一条老田埂。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但很认真。
他的十八亩河滩地被圈占了,选择换到了三十里外另一处皇庄的旱地。
昨晚一家人商议了半宿,决定还是搬过去。
此刻他一边干活,一边心里盘算着:“这边的工钱得攒着,做搬家的路费和安家用。”
“新地看着有些薄,得买些豆饼肥田,或许还得租头牛……老婆子念叨新地方没熟人,唉,慢慢熬吧。”
“总归是自己租的地,好好侍弄,多上粪,勤除草,盼着老天爷赏脸,明年能有个六七成收成,这家就算稳住了。” 他偶尔直起腰,抹把汗,望向远方,眼神里是对陌生未来的忧虑,也有一丝扎根土地的顽强希望。
载沣的藤帽下,目光如炬,缓缓扫过这众生相。
他看到了顺从的劳力,看到了犹疑的观望,看到了现实的算计,也看到了被迫迁徙者深藏的怅惘与新生的期盼。
这些人,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人力”,也是他的决策所直接影响的、活生生的个体。
他们的汗滴入土,他们的心思浮动,共同构成了这幅宏大工程启动之初最真实、最基层的图景。
载沣知道,仅仅依靠银钱和命令,不足以凝聚长久的力量。
他需要让这些人看到更长远的“利”,无论是持续的工钱,还是工厂建成后可能带来的其他机会(哪怕他们现在无法理解),才能真正将这部分人力,逐渐转化为他实业计划中稳定的一环。
而眼下,让这开荒平整的活儿顺利推进,不出乱子,便是第一步。
他朝身边的随从微微示意,随从立刻会意,提高声音向工地喊道:“王爷有令,午间加餐,每人多发两个炊饼!茶水管够!” 劳作的声浪中,似乎隐约传来几声带着疲惫的、轻松的回应。
日头终于西斜,将最后一点灼热收敛,天际漫开一片疲惫的橘红。
工地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叮当作响的铁器声、吆喝号子声、树木倾倒的轰鸣,都化作了晚风中的余韵。百十余号劳作了整整一日的壮丁佃户,个个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汗透的衣衫紧贴着身躯,沾满尘土草屑,脸上混合着倦怠、满足与对铜钱的急切期盼。
小主,
在两位账房先生临时支起的木桌前,排起了两条不算整齐却异常安静的队伍。
账房先生面前摊开着名册、算盘和一串串用红绳穿好的铜钱。
他们依据名册上记录的出工情况,麻利地拨动算珠,高声唱出姓名与应得工钱数:“赵大有,全日,六十文!”
“钱二狗,午后加入,三十文!”
被叫到名字的人便上前,伸出粗糙黢黑、带着新磨水泡或细小伤口的手,接过那沉甸甸、带着体温的铜钱串,然后在自己的名字旁,郑重地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或画上一个歪扭的十字。
铜钱入手时那实在的触感和轻微的撞击声,似乎瞬间洗去了一日的疲乏,许多人脸上露出了质朴而真切的笑容。
领了钱,人群并未立刻散去。
场坝边上,王府随从早已摆开了几大桶温度适口的茶水和大箩筐的干饼子。
那饼子显然是用细面烙的,个头实在,两面微焦,散发着朴素的麦香。
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就着清茶,大口嚼着饼子。
有那饿极了的,三两口便吞下一个,噎得直抻脖子,忙灌几口茶水下去,长舒一口气,咂咂嘴:“啧,这饼子,实在!油盐也足,不愧是王爷吩咐做的,比咱自家那掺麸子的窝头强多了!”
也有人吃得慢些,眼神不时瞟向家里方向。一个中年汉子小心地掰下半个饼子,用干净布帕包好,塞进怀里,打算带回去给生病的老娘和眼巴巴的孩子尝尝“王爷赏的细粮”。
旁边他的同伴见状,也默默效仿,将分到的两个饼子只吃了一个半,剩下的半个仔细收好。
草草吃完,人群便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人脚步匆匆,急着赶回家,或许家里还有等着米下锅的灶口;
有人边走边和同伴低声计算着今日所得,盘算着能干多久,能攒下多少;
也有人揉着酸痛的腰背,望了望那片已经被他们改变了模样的土地,眼神复杂。
当这些满身汗土气息的身影,陆续回到散布在庄子里各处低矮的茅草泥巴房时,沉寂的村落便多了许多压低却活跃的声浪。
昏黄的油灯或灶火映照着家人们好奇或担忧的脸。
“他爹,回来了?快擦把脸,工钱领到了?”妻子接过男人脱下的脏衣,急切地问。
“领到了,喏,六十个大钱,实实在在!”男人将还带着体温的铜钱倒在粗糙的桌面上,发出令人心安的脆响,全家人的眼睛都为之一亮。
“王爷那边干活累不?都干啥了?”半大的儿子凑过来,眼睛闪着光。
“累!咋不累?砍树、平地,运渣土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不过晌午晚上都管饭,饼子管饱,还有茶水。监工的账房先生看着严厉,倒不克扣,说多少就给多少。”
“那……咱家以后,就指望孩他爹你去那边干活了?”妻子试探着问,手里摩挲着铜钱。
男人灌下一大碗凉水,抹抹嘴,脸上显出思索的神色:“不好说。听说地整完了还要盖大房子,运铁机器,估摸着还得要人。工钱日结,倒是稳当……可比看天吃饭强。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长久。”
他顿了顿,看着依偎在妻子身边、面有菜色的孩子们,叹了口气,“再看看罢。总归,眼下是个来钱的活路。”
“就是不知爹和兄长们怎么考虑的。”
“总也得一家人商议商议。”
另一户人家,气氛则略有不同。
男人是换了地的佃户,一边嚼着带回来的半个王爷饼,一边对唉声叹气的婆娘说:“别愁了,新地契都按了手印,愁也没用。今日我看那工地,王爷是动真格的,人手、物料,都在往里投。”
“咱虽说地换了,可要是这工厂真能办起来,说不定……说不定附近还能有些别的活计,或是买卖能好做些?”
“总比死守着一亩三分地,年年看老天爷脸色强。我想着,等这边安顿好了,我也去工地上问问,看能不能也找个长久的活计,两头不耽误。”
昏暗的灯火下,类似的对话在许多茅屋中上演。
王爷的饼子、实实在在的日结工钱,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它暂时缓解了一些家庭的饥馑,也带来了新的希望与更大的不确定性。
是继续依附于或许将彻底改变的土地,尝试拥抱那陌生的“工厂”可能带来的新机会?
还是尽快迁往新地,重操熟悉的旧业,在另一片皇庄的土地上延续祖辈的生活方式?
亦或是在两者之间寻找一种艰难的平衡?
这一夜,皇庄许多茅草泥巴房的灯火,熄得比往常更晚。
咀嚼饼子的麦香似乎还在唇齿间残留,铜钱的触感尚在手心发烫,而关于明天、关于出路、关于这个因王爷到来而骤然加速改变的世界的种种思量,正随着袅袅炊烟与低声絮语,在这片古老土地的夜空下,无声地盘旋、交织。
变革的洪流,已不仅仅冲刷着土地的面貌,也开始浸润每一个与之息息相关的小家庭的未来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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