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皇庄那两片共计六百亩土地上的开荒平整工程日复一日地推进,扬起的尘土与倒下的树木日渐改变着地貌,一种更深层、更静默的迁徙,也在那些被圈占了土地的二十七户佃户家庭中,悄然发生着。
在两位账房先生分头带领、反复踏勘与商议后,这二十七户人家大多已在周边数处皇庄确定了新的租佃地块,签订了正式契约。
当新的租契拿到手,地界在陌生土地上被大致指认后,一种混合着失去故土的怅惘与面对新生计的紧迫感,便催促着他们做出决定。
于是,在这炎夏尚未完全褪去威力的日子里,皇庄的一些角落,开始出现与往日不同的忙碌景象。
这些即将迁离的佃户家中,男人或许仍在工地上挥汗,为王府赚取最后几日“老家”的工钱,也为搬迁积累些盘缠;而留在家中的妇人、老人,乃至半大的孩子,则开始了繁琐的收拾。
家当实在不多。
几口粗糙但厚实的陶缸瓦罐,是存放粮食盐巴的命根子,需用稻草仔细捆扎,以防路上颠破;
床几打着补丁、却浆洗得硬挺的棉被,被卷成紧紧的一卷;
有限的几件还算完好的衣裳,用包袱皮仔细包好;
锄头、镰刀、犁铧等最重要的农具,更是要随身携带,一件不能落下。
一些用了多年、有了感情的旧桌椅、矮柜,若实在无法带走,也只能忍痛留下,或贱价卖给尚未搬迁的邻舍。
墙角囤积的少许柴草、院里散养的几只鸡鸭,也需在这几日里尽快处理掉。
“早点过去好,地等着人侍弄呢。”
见上了年纪的老婆婆,一边用枯瘦的手抚摸着即将被放弃的、熏得黝黑的灶台,一边对埋头打包的儿媳念叨。
“新庄子那边,听说屋子是现成的,虽是旧些,拾掇拾掇也能住。趁天还没大冷,过去安顿下,把屋前屋后清出来,还能赶着种一茬冬菜。明年开春的地,也得提前想想怎么施肥……”
年轻的媳妇则更务实些,手里不停,口里算着:“当家的这几日工钱,加上王爷给的补偿余款,够买两担豆饼肥田了。新地薄,头一年得下本钱。就是路远,这些东西,得雇辆车才成……”
决定一旦做出,行动便雷厉风行。
不过三两日功夫,几户动作最快的人家,便已将全部能带走的家当,或捆扎在借来的独轮车上,或分装在几个结实的箩筐里,由家中男丁用扁担挑起。
女人挎着包袱,牵着懵懂或哭泣的幼童,老人拄着木棍,回头最后望一眼那低矮的、即将不属于自己的茅草泥巴房,以及房前屋后熟悉的树影和田埂。
没有隆重的告别,只有相熟邻舍几句低声的嘱咐和叹息:“路上当心。”“到了捎个信儿。”“好好过,地勤侍弄着,总能有饭吃。”
然后,这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便带着全部的家当与对未来的全部希望,踏上了通往另一处皇庄的、尘土飞扬的土路。
独轮车吱呀作响,扁担微微颤动,孩子的哭闹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向前看的坚忍。
他们离开了因王爷建厂而改变、或许将日益喧嚣的皇庄,奔向另一片需要他们从头开始、用汗水与时间重新耕耘、以期“稳定发展”的土地。
他们的搬迁,如同涓涓细流,从皇庄这片正在被工业化蓝图重新塑造的土地上悄然分流出去,汇入帝国庞大田产体系中另一处角落的循环。
载沣的工厂尚未奠基,其带来的第一次人口与生计模式的调整,却已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这些搬迁者的背影,是这场变革中最初、也最直接的承受者与适应者,他们的命运,就此与皇室轰鸣的未来,以及另一片皇庄沉默的土地,同时系在了一起。
王忠在天津城内的奔波与契约,很快便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物力,涌向了郑家庄。一辆辆骡马大车、独轮车队,开始络绎不绝地出现在通往皇庄庄子房的土路上,扬起更浓的尘土。
车上满载的,不再是佃户们简陋的家当,而是泛着冷冽青光的崭新钢钎、十字镐、铁锨,一捆捆结实耐用的扁担箩筐,沉重敦实的石夯与木夯。
紧随其后的,是来自开滦砖窑、规格齐整、码放如山的青砖与黛瓦;
是启新洋灰公司妥善包装、标记清晰的水泥(洋灰)袋;
是成担的优质石灰,大块的奠基石材,以及初步加工过的松木檩条、杉木椽子。
这些物料被卸在划定的物料堆放区,很快便堆积成一座座小山,散发着砖石、石灰与新鲜木材特有的混合气息,与田野间的泥土草木味截然不同。
这些工具与材料的及时到位,如同给正在开荒平整的土地注入了强心剂。
壮丁们扔下了部分磨损的自带农具,换上了更趁手、更坚固的王府统一采买的工具。
钢钎对付顽石硬土更加犀利,新铁锨铲土效率倍增,石夯木夯的加入使得地基夯实有了专业的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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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料就堆放在工地不远处,取用便捷,大大减少了往返搬运的时间与体力消耗。
工程的节奏,明显加快了。
砍伐清理后的土地,根据规划的厂区图纸,开始被更快速、更规整地平整,初步的放线、挖槽工作,也在部分区域展开。
与此同时,载沣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人力状况的变化。
随着那二十七户佃户陆续迁往新的皇庄落户,皇庄本地的壮劳力存量有所减少。
而工程进入地基夯实与初步营造阶段,对人力数量与持续性的需求有增无减。
原先主要依赖皇庄内部佃户的招募方式,已然显出局限。
载沣当机立断,对王忠及账房先生吩咐道:“工程浩大,需人孔亟。眼下既已有足量工具物料,便不能再拘泥于仅从本庄佃户中募工。”
“传话出去,皇庄四周,左近村落,所有农户百姓,无论是否本庄佃户,但凡身强力壮、愿意出力挣取工钱者,皆可前来应募!工钱待遇,一视同仁,日结月结,任凭选择。所需者,唯肯下力气、守规矩而已。”
此令一出,招募的范围瞬间扩大。
消息不仅通过庄丁鸣锣在郑家庄附近反复宣告,更被有意无意地带到了邻近的村落、集市。
很快,前来打听和应募的面孔,变得多样起来。有郑家庄其它乡绅的佃农、但听闻工钱实在而心动的新佃户;有附近村庄的闲散劳力或家中田地不多、农活已毕的农民;
甚至还有一些在天津码头或镇上做过短工、见此地有长久工程而前来碰运气的“外乡”壮汉。
王府在庄子房外设置了更正式的登记处,账房先生与文书忙得不亦乐乎。
新来的应募者,需报上姓名、籍贯、大致住址,并由随从粗略查验身板气力,符合条件的,便登记入册,讲明工价规矩,次日即可上工。
人手的补充,使得工地上的劳动队伍得以保持甚至超过了原有的规模,轮替也更加灵活。
于是,郑家庄的这片工地上,景象愈发“热闹”。
操着略有差异口音的壮丁们混杂在一起,挥动着统一的工具,在王府人员的指挥下,进行着日益有章法的劳作。
地基的沟槽越挖越深、越挖越规整,夯土的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初步的砖石基础也开始在部分区域垒砌。
机器的轰鸣虽仍未至,但这座未来工厂的“骨架”,已然开始在这片被彻底清理出来的土地上,依靠着这些来自更广阔区域的普通劳动者的汗水与力气,一砖一石、一夯一杵地,顽强地生长起来。
载沣的实业计划,正以一种更开放、也更务实的方式,吸纳着这片土地及其周边最原始的人力资源,加速奔向那个钢筋混凝土与齿轮轴承交织的未来。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黄浦江畔的喧嚣与华北平原的尘土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在法租界边缘一幢并不十分张扬、却透着殷实气息的中式结合西式风格的老宅内,荣宗敬与荣德生兄弟二人,此刻正对坐在书房的红木镶大理石桌案两侧。
室内静谧,唯有窗外的市声隐约可闻,以及桌上那两份摊开的、墨迹电报译稿纸张轻微的窸窣声。
这两封先后来自天津电报局的急电,已在两日前先后送达。
译电员恭敬送来的薄纸上,那简洁却分量千钧的字句,兄弟俩早已反复研读数遍。
第一封电文,言简意赅,宣告了醇亲王采纳了他们兄弟二人选取的职业经理人“同意应聘,即刻本上。”的最终决断;第二封紧随其后,采纳大型厂房建议,并启动机器订购事宜。
“王爷决心已下,且急切异常。” 荣宗敬端起面前的盖碗茶,吹了吹浮叶,语气沉稳。他年长些,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荣德生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按大型方案,这机器订购,非同小可。款项、型号、交货、调试,环环相扣,且必须万无一失。王爷将如此重任托付你我,既是信任,亦是考验。”
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意相通。
醇亲王此举,魄力远超他们最初预想,投入之巨、期望之高,意味着他们此前提供的所有建议、分析,此刻都成了必须兑现的承诺。
这不仅是笔大生意,更关乎荣氏商誉,乃至未来与这位身份特殊的亲王之间更深远的合作可能。
“事不宜迟。”
荣宗敬放下茶碗,决断道,“就按王爷电文所示,即刻着手。先约见慎昌、瑞记、礼和这几家与我们素有往来、信誉最着之洋行大班。此事,须你我亲自出面。”
次日,位于外滩或临近街区的几家顶尖洋行高楼内,便先后迎来了荣氏兄弟的身影。
他们身着质料考究的深色绸缎长衫,举止从容,却自带一股久经商海沉淀出的底气与份量。
与洋行大班的会面,既在富丽堂皇的会客室,也在气氛严谨的谈判间。
荣宗敬开门见山,出示了醇亲王府的委托意向(虽非正式授权文书,但荣氏信誉本身便是强力的背书),明确提出需采购当今世界最先进、效能最高的大型纺织厂全套设备(包括清花、梳棉、并条、粗纱、细纱、络筒、打包等机器),以及同等规模的大型面粉厂全套设备(从洗麦、润麦、磨粉、筛理到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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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调,设备必须代表欧陆(尤其是英、德)或北美最新技术水准,且需适应华北气候与原料特点。
洋行大班们初听此要求,眼中无不闪过惊讶与兴奋交织的光芒。
如此大规模的成套高端设备订单,在当时中国实业界极为罕见,尤其是来自北方亲王的委托,意义更非同一般。
然而,惊讶之后,便是激烈的讨价还价。
荣氏兄弟深谙与洋商交道之道。
他们并不急于求成,而是充分凭借自身多年与这些洋行打交道建立的信誉、对国际机器市场行情的了解(通过海外华商网络及订阅的工程刊物),以及对国内办厂实际需求的把握,与洋行代表展开一轮又一轮的磋商。
价格自然是焦点,从机器本身报价,到保险费、海运费用,乃至可能的关税(此时海关仍由洋人把控,但亲王身份或可斡旋),每一项都锱铢必较。
兄弟二人一个主谈技术细节与性能保证,一个紧盯商业条款与价格水分,配合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