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辽东旅馆,二楼临时辟出的会议间。
民政司长张元奇离去时那恰到好处的笑容与车马声,仿佛一道隔音的门帘,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
旅馆内,短暂的盥洗休整后,疲倦被一种更尖锐的饥渴取代——对信息的饥渴。
张震深知,在明日正式会见赵尔巽之前,他们必须尽可能拨开奉天官场那层礼貌的迷雾,窥见其下的真实地貌。
“去,”
张震低声吩咐身边一位干练的秘书,“带上两个人,不拘银钱,把奉天城里能买到的近一个月的报纸,无论官办民办,还是……外国人办的,尽量都搜罗来。要快。”
秘书领命而去。
却说张元奇离开旅馆后,特意叮嘱巡警司注意旅馆附近周围的安全戒备。
切不可生出什么乱子!
司长放心,有小的们巡逻,卑职一定确保周围安全。
张元奇颔首,便径直登上马车返回奉天省行政公署。
不过一个时辰,秘书带着几大摞散发着油墨与街市气息的报纸被搬进了会议间。
纸张铺开,墨迹各异,标题或端庄或醒目,甚至夹杂着日文报头,构成一幅纷杂的奉天舆论图景。
清丈局的骨干们围拢过来,暂时放下了章程草案与测绘手册,如同勘探员审视陌生地层的标本般,开始仔细检阅这些文字。
《奉天公报》、《东三省公报》的官方语调四平八稳,通篇是“奉天都督令”、“省行政公署布告”。
然而,字里行间透出的内容,却让这些来自京城、自以为对新政不陌生的年轻官员们暗暗心惊。
“赵都督晓谕各属:值此共和肇建,百废待兴之际,首在保境安民。
各地方驻军须严束纪律,不得扰民,旧有巡防营、绿营冗员,当切实裁汰整编,汰弱留强,以节饷需而固防务……”(《奉天公报》,七月五日)
“省府决议,设立‘奉天实业筹办处’,招商引股,优先发展纺纱、榨油、面粉、煤矿诸业,凡有兴办实业者,于地亩、税厘、运输诸端,当依共和新法,予以便利优待……”(《东三省公报》,七月十二日)
“赵都督于省议会(临时)咨询会上答称:共和政体,民权为基。
本省正依中央法令,修订省议会议员选举法,务求公允,不日将公布施行,并筹备正式省议会选举,俾使民意得上达,民困得纾解……”(《奉天公报》,七月十八日)
民办的《醒时报》则更为直白,甚至带些鼓吹:“赵次帅(尔巽)自回任以来,雷厉风行,一洗前清积习。
其整顿吏治,裁撤冗官,倡办新学,鼓励实业,举措之新,力度之大,为近年所未见。虽出身前朝,然其心似已笃定共和,奉天新政,或由此而兴乎?”
即便是日本《盛京时报》、《南满日报》,也在其报道中不得不承认赵尔巽“施政活跃”,“试图在奉天建立符合民国体制的统治秩序”,同时又不无警惕地评论其整顿军队、发展实业的举措“意在强化中国方面对满洲的控制力”。
翻阅着,对比着,会议间里的空气渐渐凝重,只余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惊叹。
“了不得……”负责行政规划的参事周予仁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位赵都督,动作快,路子……也够‘新’。”
他指着几份不同日期报纸上关于裁军、实业、选举的连续报道,“你们看,脉络清晰,步步为营。保境是稳住基本盘,安民是收拢人心,整军是握紧刀把子,兴实业是开辟财源、吸纳新兴阶层,而修改选举法、筹备正式议会……”
他顿了顿,看向张震,“这是在搭建新的权力架构,将自身权威与‘共和’、‘民意’牢牢绑定。其政治姿态之鲜明,转型决心之果断,远超我等此前预估。”
“何止果断,简直是……激进。”
一位曾留学日本、负责技术测量的科长接口,他指着《盛京时报》一篇分析,“连日本人都看出他在系统性强化控制。
这些举措,单看任何一项都不稀奇,但如此短的时间内,有条不紊地全面推进,这需要极强的政治手腕和资源调动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将自己塑造成了共和制度在奉天乃至关外的‘建设者’与‘扞卫者’形象。
我们带来的‘土地清丈’,在他这套组合拳里,会被放在什么位置?”
众人陷入沉思。
赵尔巽的所作所为,绝非一个抱残守缺的前清遗老,而是一个极其精明、深谙权力游戏、并正在努力驾驭新时代浪潮的强势地方统治者。
他的“共和”姿态,既是时势所迫,更是主动选择,以此确立自身在新政权下的合法性与权威。
张震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上一份报道赵尔巽视察新建模范小学的新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抬起头:“诸君,我们看到了一位深谙‘顺势而为’、‘借势而兴’之道的高手。
小主,
他可比我们更清楚,在关外,什么是最大的‘势’——不是紫禁城的旧诏,也不是关内的流民,而是民国这个新招牌,以及在这招牌下重新分配权力与利益的游戏规则。”
张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奉天城繁华如织的街景。
“他如此高调地拥抱共和,推行新政,是在筑一道高高的堤坝。一道用‘国策’、‘民意’、‘发展’夯实的堤坝。
任何想在这片土地上行事的力量,包括我们,都必须先考虑如何与这道堤坝共存,而不是试图冲垮它。”
张震转过身,目光锐利,“明日的会晤,乃至我们日后所有的工作,都必须建立在这个认知之上。
——赵尔巽不是我们要克服的障碍,而是我们必须与之共舞,并设法在其中为中央目标争得一席之地的关键角色。
他想要秩序下的发展,我们想要发展中的清晰产权与中央税基。
这其中有交集,也有张力。如何扩大交集,缓解张力,将是比测量土地更考验我们的难题。”
会议间内鸦雀无声,只有远处街市的隐隐喧哗传来。
报纸上的铅字,此刻仿佛化作了奉天城无形的经纬,而赵尔巽的形象,则如同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坐标,牢牢钉在了这片经纬的中心。
清丈队员们来时的些许轻松与优越感,已被一种更为审慎、甚至带点敬畏的务实心态所取代。
他们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们将要面对的,绝非一个可以轻易用“中央权威”或“新政理想”来说服的老派官僚,而是一个正在亲手塑造新时代关外格局的厉害人物。
奉天,省行政公署,督军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门在张元奇身后轻轻合拢,将辽东旅馆那若有若无的“新派”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办公室内光线略显昏暗,厚重的窗帘半掩,只有书案上一盏绿罩台灯照亮着赵尔巽清癯而沉静的面容。
他并未伏案办公,只是靠在宽大的椅背里,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红木扶手,目光落在刚刚进来的民政司长身上。
“都督。”张元奇趋前几步,躬身行礼,神态比在旅馆时恭谨得多。
“坐。”赵尔巽抬了抬下巴,声音平淡,“都安顿好了?那位张总督办,可还满意?”
“回都督,都已安顿妥当,辽东旅馆及左近客栈尽数包下,一应供给皆按上宾之礼。张总督办对安排表示满意,言语甚是客气。”
张元奇在侧首的椅子上小心坐下,开始详细禀报,从月台迎接的细节,到旅馆内短暂的会谈,尤其是双方那场机锋暗藏的言语往来,几乎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赵尔巽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张元奇提到张震主动将“逊清皇室产业”作为试点突破口的提议时,他叩击扶手的指尖才微微一顿。
“皇室……”他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讥诮,又似了然。
“倒是会挑地方。也好,让他们先去碰碰那些铁帽子庄头,看看是京里的刀快,还是地头蛇的皮厚。”
赵尔巽略过此节,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依你之见,这班从京城来的人,气象如何?”
张元奇深吸一口气,斟酌词句:“迥异于寻常京官,更非前朝旧吏可比。”
他肯定道,“那张震,年轻虽轻,但言谈举止沉稳干练,目光锐利,句句不离‘国策’、‘法理’、‘技术’,对关外情势似有备而来,绝非夸夸其谈之辈。
其随行人员,卑职略略观察,下车列队井然有序,搬运器械文件时悄无声息,效率极高,且多着新式制服,面容多为青壮,几乎未见有前清衙门里常见的暮气或油滑之色。”
“哦?”赵尔巽眉梢微挑。
“一个旧人都没有?户部、工部那些积年老吏,一个都没带来?”
“至少明面上看,核心人物中未见。交谈间,张震亦暗示其选人标准,重在‘新学’、‘专业’,刻意避开了与前清地方有瓜葛者。”
张元奇补充道,“他们谈论测绘、会计、章程时,术语娴熟,卑职在一旁听着,有些竟不甚了了。观其行李,西式测量仪器甚多,绝非装点门面。”
赵尔巽沉默片刻,缓缓道:“袁世凯这是……要派一群‘书生’加‘工匠’来丈量我东三省的山河? 有趣。”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然则,书生有书生的执拗,工匠有工匠的精确。执拗起来,油盐不进;精确起来,分毫必究。这比那些只想捞钱的贪官污吏,或许更难应付。”
“都督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