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奇低声道,“他们口口声声‘配合省府’、‘稳妥推进’,但底线清晰——最终解释权在中央,清丈结果需入总账。
那位周予仁参事,言谈间对英国土地法制度颇为推崇……依卑职浅见,他们并非来走过场,而是真要依据那套《暂行大纲》,做出一个‘样板’来。
至于这‘样板’会不会动到别人的奶酪,他们似乎……并不十分在意,或者说,有意借清理‘皇室积弊’之机,先立起规矩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赵尔巽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立规矩?好啊。
关外这片地界上,规矩多了去了,大清的、民国的、张家的、冯家的、日本人的、俄国人的……也不差他这一套纸面上的‘新规矩’。
他们想做事,这我看出来了。但能不能做成,做成了又是个什么形状,还得两说。”
赵尔巽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外面奉天城参差的屋顶。“你方才说,他们下午要休整?”
“是,张震是这么说的。”
“那就让他们好好‘休整’。”
赵尔巽转过身,目光锐利,“告诉下面的人,礼节上不可怠慢,但也不必过分殷勤。
他们若在城内走动,不必阻拦,也不必特意引导。
本督倒要看看,这些‘新派’的中央大员,初到奉天,除了关在旅馆里看章程,还会做些什么。
是去拜访名流?是去视察市井?还是真的闭门不出,筹备明日之会?”
他回到书案后,语气已然决断:“至于明日之会……本督自会见他。
他讲他的‘国策’、‘法理’,我谈我的‘省情’、‘民艰’、‘稳妥’。
他要试点,可以,甚至可以把皇室那些烂摊子当个开门炮。
但他想借着这股东风,把手伸得太长、太快……” 赵尔巽没有说下去,只是拿起案头一份关于省内某处金矿纠纷的密报,轻轻拍了拍。
“卑职明白。”张元奇心领神会,“那……是否需与城中几位士绅领袖先行通气?”
“不必刻意。”赵尔巽摆摆手,“风声自然会漏出去。让他们自己也琢磨琢磨,掂量掂量。
咱们嘛,以静制动,先观其行,再定对策。 你下去吧,告诉王树声(巡警处长),旅馆外围的警戒可以如常,但不必如临大敌,反显得我们小家子气。”
“是。”张元奇躬身退出。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
赵尔巽独自坐在灯影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炙热的阳光。
他仿佛看到那辽东旅馆中,一群满怀理想与使命感的年轻官员,正摩拳擦掌,准备用他们带来的标尺和法条,重新界定这片古老而复杂的土地。
而他,以及他身后盘根错节的奉天,乃至整个东北,已然准备好了一场温和而坚韧的“迎接”。
这不再仅仅是土地清丈,更是一场关于统治技艺、地方韧性与中央意志的无声较量。
第一回合的礼貌试探已经结束,真正的接触,将在明日太阳升起之后。
民国元年七月二十四日,上午九时,奉天省行政公署。
昨日的铅华与仆仆风尘,经一夜休整,已尽数洗去。
张震率领着清丈总局的十余位核心人员,准时出现在奉天省行政公署那气势恢宏却又透着前朝旧制气息的大门前。
与昨日初抵时的谨慎不同,今日众人皆刻意修饰了仪容。
张震本人一套藏青色精纺西装,熨帖挺括,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周予仁、吴念孙等人亦多以西装或立领中山装为主,仅个别年纪稍长者穿着改良过的深色长衫。
这一身“新派”行头,在奉天官场普遍仍以袍褂为主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如同一道无声的宣言。
公署内显然早有准备。
庭院洒扫洁净,回廊间有文吏垂手侍立。议事厅的门扉洞开,里面已按照新式会议格局布置,长桌铺着墨绿色呢绒,座位牌摆放整齐。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与新鲜茶点的气息。
奉天都督赵尔巽并未在厅内等候,而是算准了时间,在张震一行被引导至议事厅门口时,恰好从另一侧的内堂步出。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蓝色团花缎面便袍,外罩玄色琵琶襟坎肩,虽非正式朝服,但气度雍容,步履沉稳,一双眼睛在略显清癯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深邃有神。
他身后,跟着民政司长张元奇、实业司长、财政厅长、教育司长,实业司长,以及两位穿着新式军装、肩章闪亮的驻军将领。
“张总督办,诸位同仁,晨安。”赵尔巽未等引见,先行拱手,笑容和煦,声音洪亮,带着关外口音特有的力道。
张震立刻趋前一步,躬身还礼:“赵都督晨安,劳动都督与诸位大人亲迎,震与同仁不胜惶恐。” 他身后的众人亦齐整行礼。
“不必客气,中央大员莅临,指导省政,乃奉天之幸。”
赵尔巽侧身延客入厅,目光在张震等人身上那“洋派”的服装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恢复如常。
众人依序落座,奉天官员在左,清丈局人员在右,泾渭分明却又面面相对。
寒暄无非是旅途劳顿、奉天气候、饮食是否习惯等套话,气氛看似融洽。
赵尔巽仿佛随意提起:“昨日听闻各位同仁甫一抵埠,便不辞辛劳,搜集报刊,关心本省时事,如此勤勉,令人感佩。”
张震心中微凛,知道昨日购报之事对方已了然,神色不变,坦然道:“让都督见笑了。我等奉命而来,于关外情势实属陌生,唯有勤看多听,方能不负使命,也好尽快融入地方,开展工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昨日拜读报章,对都督回任以来,雷厉风行,保境安民,兴利除弊之新政,深为钦仰。 特别是鼓励实业、筹备正式议会诸举,实为共和楷模。”
这话既解释了行为,又顺势捧了对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尔巽哈哈一笑,摆手道:“总督办过誉了。时代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
赵某既食民国之禄,自当尽民国之责,为地方谋一线生机罢了。”
他话锋一转,进入正题,“闲言少叙,今日之会,旨在共商土地清丈之实施大计。
总督办在京统筹全局,必有高见,还请不吝赐教。”
张震不再虚辞,从随身皮包中取出《东三省土地清丈暂行大纲》及初步方案,开始陈述。
他的讲解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依据中央大纲,结合奉天实际,首要在于建立高效、专业的执行机构——奉天土地清丈局。
他阐述了清丈局的架构(规划、技术、行政三科)、人员构成设想(核心骨干由中央派遣,大量基层测量、文书人员就地招募培训)、以及初期以“清理积弊、明确产权”为核心的工作思路,并特别强调了将“逊清皇室主动配合清丈”作为初期示范切入点的策略。
赵尔巽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插话询问细节,尤其是关于产权争议处理程序、清丈结果的法律效力、以及与省府相关部门的权责衔接问题。
张震一一作答,援引大纲条款,解释中央设计初衷,同时也表示具体操作需与省府“协商办理,以期稳妥”。
“好!”听罢陈述,赵尔巽抚掌表示赞同,“张总督办谋划周详,思虑深远,非一般纸上谈兵者可比。此事关乎国计民生,省府断无推诿之理。”
赵尔巽随即当场指示:
“一、办公场所。就在公署左近,拨出原‘课吏馆’旧址及相连院落,略加修葺,即交清丈局使用,交通便利,亦显重视。”
“二、档案支持。着张元奇司长负责,即日内开放相关库房,凡本省所有前清遗留之鱼鳞图册、赋役全书、旗地官庄档册、近年土地交易契据存根等,悉数提供清丈局查阅抄录,不得延误。”
“三、人员招募协助。省府可出告示,协助清丈局公开招考、招募所需文书、核算及本地测量学员,确保其选拔公正,不受干扰。”
“四、安全保障。”他转向那两位军官,“王旅长、李团长,清丈局人员外出勘测,尤其是初期前往那些……嗯,‘情况复杂’的庄田,着尔等选派得力官兵,妥为护卫,确保人身安全与工作秩序。
凡有阻挠清丈、滋事生非者,可依妨害公务论处,必要时先行拘押,再报本督与张总督办核定。”
两位军官起立,肃然应诺:“谨遵都督令!定保清丈事务顺畅无阻!”
赵尔巽的安排,可谓面面俱到,支持力度之大,甚至超出了张震的预期。
没有敷衍,没有明显的推诿设障,反而主动提供了实打实的资源与权力背书。
张震当即率众起立,郑重致谢:“都督鼎力支持,震与同仁感激不尽!我等必恪尽职守,依法清丈,尽快打开局面,不负中央重托与都督厚望!”
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沉稳干练、对答如流、将复杂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中央大员,赵尔巽眼中欣赏之色更浓,那是一种夹杂着佩服、警惕与复杂计算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