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年轻女人,站在人群稍外侧。她裹着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衬得皮肤格外白皙,鼻梁高挺,眼睛是浅蓝色的,像西伯利亚的湖泊。她正对旁边的男同事说着什么,语调轻快,带着笑意。
吸引李天佑的,是她的口音。
那俄语听起来......有些奇怪。不是说她不流利,相反,她的语法似乎很准确,词汇量也丰富。但某些元音的发音方式,某些辅音的咬字习惯,甚至说话的节奏,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非母语”感。不是初学者那种生硬,而更像是一个长期生活在俄语环境、但幼年语言基础并非俄语的人。
这声音,与他昨晚在招待所112房门外听到的那个模糊的女声,在音色特质上有某种诡异的相似。当然,隔着厚厚的木门,声音严重变形,他不敢百分百确定。但那种独特的、略带扁平的元音处理方式,还有句尾偶尔上扬的语调,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他的记忆里。
他停下脚步,假装在整理围巾,耳朵却竖了起来。
“......所以伊万诺夫同志认为,那个参数还需要在实际工况下验证。”一个戴着皮帽的苏联男专家说道。
“我同意。”红围巾女人点头,她的俄语回应很自然,“不过车间那边的测试台下周才能空出来,时间安排上可能......”
她说话时,左手下意识地做了一个轻微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点了两下。
这个手势......李天佑眼皮一跳。
在朝鲜战场上,他接触过一些美军俘虏和投诚人员。有些美国人在说话时,会有这种习惯性的点指动作,尤其是当他们在强调某个观点或列举事项时。苏联人也有手势,但风格通常更粗犷、幅度更大,这种精细而克制的点指,不太像典型的斯拉夫习惯。
是巧合吗?
这时,一个俄语说得有些生硬的声音插了进来:“柳德米拉同志,列昂尼德同志,讨论还没结束吗?食堂快开饭了。”
李天佑转头,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国中年干部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看样子是学校负责外事或专家联络的工作人员。
“哦,张同志......”那个叫柳德米拉的红围巾女人立刻转向他,换上了略显生硬但足够沟通的中文,“我们在说测试安排的事,这就去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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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今天有红菜汤和土豆炖牛肉,厨师特意多放了胡椒,驱寒!”张干部热情地说着,引着这群专家往食堂方向走去。
李天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念电转。他快走几步,赶上了落在最后的一位年纪稍长的苏联专家,用自己半生不熟的俄语搭话:“И3вините(打扰一下)......请问,刚才那位女同志,柳德米拉同志,也是学校的专家吗?”
老专家停下脚步,打量了李天佑一眼,见他穿着整齐,不像闲杂人员,便点了点头,用带浓重口音的中文回答:“是的。柳德米拉·亚历山德罗芙娜·伊万诺娃,很优秀的年轻工程师,来自莫斯科动力学院,负责精密传动和液压系统。你找她有事?”
“不,没事。”李天佑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只是听到她说俄语......口音好像有点特别?不像莫斯科人?”
老专家笑了:“你耳朵很灵。柳德米拉小时候跟着父母在好几个国家生活过,父亲是外交官。她在柏林、伦敦都住过几年,十二岁才回莫斯科。口音嘛,是有点混合,不过技术上是顶呱呱的。”他竖起大拇指,“而且中文也在努力学,很用功的同志。”
“原来是这样......”李天佑点头,“谢谢您。”
“不客气。”老专家摆摆手,追同伴去了。
外交官家庭,幼年辗转多国......这似乎能解释口音的特别。但李天佑心里的疑团不仅没解开,反而更重了。一个有着复杂国际背景的年轻女工程师,来到中国东北的工业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