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又想起平日里贺景姿的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灵动,此刻却像浸在墨水里的珍珠,明明灭灭,倒叫人瞧不真切。
"好个一石二鸟。"
想到此处,他对着帐顶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结痂的伤痕。这贺府上下,竟人人都有这般算计,个个都是长着一副玲珑心肠。
贺景姿修信一封偏偏给了贺景时,把自己的不得已变得合理,让人可怜可叹,今晚又借着伤痕固宠,贺景媛被当枪使,就连贺景时和他自己,也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直至寅时,他才在断断续续的蟾蜍声中沉沉睡去。
等贺景姿回了庆丰伯府,再过些时日,就到了中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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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皇帝在琉璃殿设了宴席,邀了文武百官一同庆贺佳节,着人将补服熨得平平整整。未时三刻出得府去,只见满朝文武皆着朝服,佩玉叮当,倒比元日大朝会还多几分庄重。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命人捧上琥珀色酒壶,笑道:"这是朱爱卿亲酿的梅子酿,诸位爱卿且尝尝,共饮三杯。"
众人听到这个名字,面上俱是一滞,心情复杂,见那酒液入杯时泛着奇异的琥珀光,却又不得不喝,只觉得甜腻中又带着一股奇怪的酸味,恰似乌梅浸了血水。大家本以为是什么酸梅子果子酿酒。
待三杯下肚,殿中忽有御史大夫跌了酒盏,瓷片迸裂声里他伏地呕吐,冠带歪斜如丧家之犬。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半条白生生的蛆虫在杯中扭来扭去。
贺景时瞥见朱成康穿着玄色飞鱼服立在御座旁,嘴角似有若无挂着冷笑。
"臣...... 臣不胜酒力......"
那御史大夫抖如筛糠,额头磕出血来。
朱成康却在此时缓步出列,抚掌笑道:“颜大人这身子,当真是吸足了民脂民膏,用他的血肉酿的酒,倒比琼浆还醇厚些。”
此言如惊雷炸响,殿中顿时哗然顿时大乱,众人闻言握着酒杯的手直发抖,指节都泛了青白,贺景时只觉喉间翻涌,强忍着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更有那眼尖的,瞧见自己杯里竟有蛆虫蠕动,当下便忍不住在殿上呕了起来。殿中此起彼伏的呕声如浪,却听皇帝沉声道:
“殿堂失仪者,一律严惩!”
声如冰锥落地,满殿文武霎时噤声。此事一出,众人不得不强忍着胃里的恶心,对着皇帝的赏赐叩首谢恩。
待回得府来,贺府几个爷们俱是脸色发青,在花厅里吐得翻天覆地。贺景春闻得动静,忙命人煎了藿香正气汤,见三老爷抱着鎏金痰盂直不起腰,便递了块醒神的冰片过去:
"三叔叔且含着这个,我再开个清热化浊的方子,三日后准保见效。"
那语气如常,眼底却藏着几分心惊。他如何不知,这哪里是什么酒,分明是朝堂泼下来的一盆血水,几个人被波及到了而已。
后来几日,据说言官都要把他府邸的门槛给踏破了,弹劾的奏折如山一般压到了皇帝案前,直指朱成康丧心病狂,糟践百官,简直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又有甚者翻出当年威平王妃被刺杀一事,直指是他所为,害得王妃差点上吊以示清白。
谁知皇帝第二日捏着这些奏折当堂骂了颜安这事,越说越激动,连着又迁怒了几个人,迁怒数人,贬职的贬职,罚俸的罚俸,还说此举正好借着盐税和颜安一事敲打众人,杀一杀肮脏心思,让众人不可忘了职责和良心。
众人便不敢再吭声,却仍心有余悸。但为了抚平百官愤怒,他还是把朱成康当堂狠狠打了三十大棍,叫人丢回府里,让他好好静思己过,谁都不许去看,不许叫御医。
“春哥儿,春哥儿!”
贺景春正在蟾花堂晒药,忽闻三老爷在外唤他,忙迎出去,只见他又带了两三个同僚,个个面色青白如纸的过来。
原来朱成康酿人酒一事发生后,贺景春这几日院里的门槛也快要被二老爷他们踏破了,和他们交好的一些同僚们一听说自己是齐国安的徒弟,便日日找自己要开什么方子清一下肠胃。
刚开始只是来一个,后面便呼啦啦来了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