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但父皇知道……你也没得选。清胄……扶你哥起来。”
萧清胄连忙将萧夙朝扶起。
萧程乾的目光在长子脸上停留良久,缓缓道:“朝儿……父皇当年……护不住你母亲,导致薛柠语在这吃人的宫中……蹉跎一生。莫要……重蹈覆辙。”
他眼中涌上泪光:“霜儿眼下……怕是恨极了你。别怨她……她受的苦,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去……把岑婉叫来。”萧程乾忽然道,声音虽弱,却带着决绝,“父皇得……死在她手中……”
“胡闹!”
一声厉喝从殿外传来。
澹台霖大步闯了进来。他一身玄色神袍,面容威严,眼中却盛满了悲痛与愤怒。
他走到病榻前,看着病入膏肓的挚友,声音发颤:“老伙计……乱魂抄起作用了,岑家的阴兵全死了。咱们还得一起吃酒呢……殇雪酒才没,接着是霜儿腹中的孩子,现在又是你……你就不怕我接受不了?”
殇雪酒——澹台凝霜的师尊,六界内排的上号的尊主,不久前刚刚陨落。
萧程乾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霖哥……对不住……我护不住霜儿……我对不起……那孩子……”
“外祖父……”萧翊哭着扑进外祖父怀里,“外祖父……母妃她病了……弟弟或妹妹没了……岑婉还去天牢气她……”
澹台霖稳稳接住外孙,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抬眼看向萧夙朝,眼神复杂:“朝儿,修寒有东西给你——平叛用的。别急着废后,让凝凝……出出气。”
萧夙朝重重点头:“嗯。”
这时,萧清胄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哥,岑家养在边疆的十万兵马——均已投降。”
萧夙朝眼中寒光一闪:“平叛!”
他转身看向萧翊:“翊儿,答应父皇——跟景晟在这儿照顾皇爷爷。父皇跟你大哥二哥……去报仇。”
萧翊擦干眼泪,用力点头:“行……”
话音未落,慈安宫的门被猛地推开。
萧尊曜和萧恪礼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萧尊曜胳肢窝下还夹着个小人——正是被拎了一路的萧景晟。
六皇子此刻一脸菜色,刚被放下就捂鼻子抱怨:“大哥的胳肢窝好臭……一股臭鸡蛋味儿混合着头发烧焦的味儿……”
萧尊曜:“……”
他懒得理会弟弟的吐槽,单膝跪在病榻前:“皇爷爷……”
萧程乾看着三个孙儿,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他费力地抬起手,逐一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
“曜儿……礼儿……好孩子……保护好你们母亲……保护好……弟弟妹妹……”
他看向萧夙朝,最后嘱咐:“朝儿……动手吧。该清的清……该杀的杀……这江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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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缓缓闭上眼睛,气息逐渐微弱。
“皇爷爷!”萧翊扑到床前。
萧夙朝红着眼眶,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却见萧翊忽然站直身,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他看向被萧尊曜夹在腋下、还在挣扎的萧景晟,眉头一皱:
“喂,把我弟弟放下来。”
萧尊曜一愣,随即挑眉:“嘿,小屁孩能耐了是吧?敢这么跟你哥说话。”
萧翊丝毫不惧,上前一步:“景晟才六岁,你那么夹着他,难受。”
萧景晟见状,赶紧配合地做出痛苦表情:“就是就是,大哥好凶……”
萧尊曜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弟弟,又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松了手。萧景晟一落地就跑到萧翊身边,躲在他身后对大哥做鬼脸。
萧夙朝看着几个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尊曜、恪礼,随朕来。”
萧夙朝那句“尊曜、恪礼,随朕来”话音落下,太和殿内却是一片死寂。
太子殿下纹丝不动,只是静静跪在祖父榻前,侧脸线条紧绷如刀削。
睢王爷更是直接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尖锐:“爹,现下就属您最垃圾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白得近乎残忍。
“你——”萧夙朝脸色骤变,正要发作,一旁的荣亲王却先动了。
“砰!”
萧清胄抬脚就踹在侄子的屁股上,力道不轻。萧恪礼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睢王想得挺美啊!”萧清胄冷冷盯着侄子,“来,二叔问你——如果你大哥的崽出生才两个月,被人下毒了,浑身发紫只剩一口气。恰在此时,你老婆怀了你的崽,你大哥的崽却需要你老婆的心头血来救。”
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更巧的是,你正因为一个小三误会了你老婆,你老婆生气了不理你了。你大哥放下尊严,卑躬屈膝地求你,求你救救你的侄子——”
萧清胄顿了顿,声音更冷:“甚至最顶尖的医生,是你老婆的闺蜜,是你挚友,就在你身边,可她告诉你——没辙,只能取心头血,而且你老婆腹中的孩子,很可能保不住。”
他看着脸色逐渐发白的侄子,一字一顿:“萧恪礼,换成你,你怎么选?”
萧恪礼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前路后路,全被堵死了。
取血,可能失去自己的孩子;不取,眼睁睁看着两个月大的侄子死在自己面前。
怎么选?都是错。
“我……”萧恪礼声音发颤,“前路后路都让您堵死了……您给侄儿一条上山的路得了……”
“事发突然,没人给你爹一条路!”萧清胄厉声打断他,转而看向萧尊曜,“萧尊曜,换成你,你怎么选?”
萧尊曜缓缓抬起头,那双与父亲极其相似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一边是亲生骨肉,一边是视如己出的侄子,都是他珍视的人。这根本不是选择,而是凌迟。
萧清胄又将目光投向缩在角落的两个小家伙:“萧翊、萧景晟,你俩呢?怎么选?”
萧翊和萧景晟面面相觑,两张稚嫩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与恐惧。他们太小了,小到还不完全明白死亡的含义,却能感受到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最终,两个孩子同时摇头,小声说:“我们……我们不知道……”
萧恪礼看着沉默的兄弟和父亲,又看了看父亲那张憔悴却隐忍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羞愧。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蚋:“哈喽老爸……我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萧清胄冷笑一声,“明儿给我滚到校场等着去!直呼你爹大名,规矩学他妈狗肚子里了?!”
“二叔……”萧恪礼还想辩解。
萧清胄二话不说又补了一脚,直接从腰间抽出那根常年随身携带的七匹狼皮带,在空中甩得啪啪作响:
“还敢骂你鹿叔叔?!萧尊曜、萧恪礼,老子今儿打不死你俩这个没规矩的!”
他指着殿中央的空地:“跪那去!现在!立刻!”
萧恪礼吓得一哆嗦,求助地看向父亲,却见萧夙朝已经疲惫地闭上眼睛,显然不打算插手。
萧尊曜深吸一口气,率先起身走到殿中央,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下。萧恪礼见状,也只好跟过去,跪在兄长身边。
一旁的澹台霖此刻才完全弄明白前因后果。他看着女婿被儿子气得说不出话的模样,又看看病榻上被气得直翻白眼的挚友,脸色越来越黑。
“破小子!”澹台霖一巴掌拍在萧恪礼后脑勺上,“看你给你爹气的!”
他转向萧程乾,见老友被气得气息奄奄,更是火冒三丈:“臭小子,打一顿都是轻的!你爹为你娘、为你们这群孩子操碎了心,你倒好,还在这儿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