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淋湿了天地。天行霹雳,地作汪洋,将那秽物一并涤清。
陈皮一醒就去找陆建勋,找了那么久,终于逮到兔子尾巴,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暴雨倾盆,雾霭迷蒙,街灯被水汽晕成一团团模糊的黄晕,三步之外辨不清人形。
陈皮大步跑到陆府门前,迎面两道白皑皑的车灯刺得他瞳孔一缩。
光柱里雨箭狂舞,砸在脸上生疼,那辆车的轮廓在雨幕后面。
几道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来,模糊的人影小跑着拥到车门前,躬身、搭手、护顶,动作仓促而小心。
陈皮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便看见被驼在背上的那个人,侧脸一闪,苍白如纸,一道旧疤从眉骨蜿蜒至颧骨。
车门合上,引擎发动,扬长而去。
那半张脸在他脑子里炸开。
“……陆建勋。”
下一秒,陈皮如炮弹般弹射而出,追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
这场暴雨来势汹汹,房檐噼里啪啦地响。
红府东厢房里灯火温和,雨声隔着两道回廊传进来,被檐瓦和窗棂滤得朦朦胧胧,落在耳边只剩一层极淡的底音。
二月红靠在窗边,肩上裹着绷带,面容清俊苍白,他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眉间有一层极淡的郁色。
齐铁嘴坐在他对面,“二爷,夫人这病,不在于药,在于心。她心里有事放不下,这病就难好。”
二月红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宽心,说得容易。”
齐铁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有些心结,旁人解不了。
沉默片刻,齐铁嘴忽然换了话题:“佛爷被撤职了。”
二月红抬起眼。
“撤职令今天下午到的。背后是谁的手笔,二爷想必也猜得到。”
“陆建勋。”二月红语气淡得辨不出情绪。
“除了他还有谁。”齐铁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神色难得冷下来,“解九被扣在他手里,佛爷连个递话的人都找不到。休职之前就把局布好了,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二爷,佛爷这一关不好过。”
二月红端起茶盏,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浮沉的叶片上。
“陆建勋这个人,”他放下茶盏,声音很淡,“不好对付。”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汽车鸣笛,紧接着是车门被大力甩上的闷响。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叫钟神医!”
是张启山。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往外走。踏出厢房门的一瞬,两个人齐齐顿住了脚。
张启山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军装凌乱,头歪在张启山的肩窝里,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
齐铁嘴借着廊下灯光多看了一眼,那身形,那军装的制式,是陆建勋。
二月红脚步一缓,齐铁嘴也明显愣住了,下午才下的撤职令,死对头,怎么到了晚上,佛爷却把这个人抱在怀里?
但眼下不是问的时候。
“怎么回事?”二月红快步迎上。
张启山脸色沉重,只匆匆一句:“去请钟老,快!”
齐铁嘴已转身疾步往西厢房跑去,二月红引着张启山快步进了东厢房。
张启山大步跨进屋内,将陆建勋轻轻放在床上。那人的手臂无力地滑下床沿,指尖垂在半空,白中泛青,触之冰凉。
阿福跌撞着跟进来,收了伞一把扔在门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前,他手指还在发颤,动作却极利索,将湿透的军装一件件褪下来丢在一旁。
张启山扯过被子,正要给他裹上。目光掠过陆建勋裸露的上半身时,手忽然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