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福捧着一套整整齐齐的军装,轻声道:“爷。”
陆建勋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套军装上。他缓缓起身,伸出手,阿福忙将军装抖开,先替他披上衬衫。
陆建勋低头系扣,手指还微微颤抖,扣到最上面的领口时,他微微扬起下巴,喉结动了动,露出一截苍白而脆弱的颈项,然后被领口严丝合缝的裹住了。
阿福递过腰带。陆建勋接过来,双手绕到腰后扣紧,皮带勒出腰线,窄而直,最后是军帽,他端端正正的戴好,望向了镜子,站了片刻,抬起手,将帽檐扶正。
阿福退后两步看过去,喉头发紧。
站在他面前的陆建勋,军装笔挺,肩线如削,帽檐下的一双眼睛沉静冷定,眉宇间透着威严肃杀之气,掩盖住他的病气。
穿上这身皮,他就是将军。
堂堂正正给外头看,给长沙城看,给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眼睛看,陆建勋还站着。
陆建勋垂下眼,最后理了理袖口,声音沙哑而平稳:“走吧。”
阿福挺直腰板,拉开了门。
门外的长廊被残阳染成一片暗红,陆建勋迈过门槛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靴跟在石阶上重重一顿,随即稳住。
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履不徐不疾。
院子里几个洒扫的下人远远瞧见他,不约而同地停了手里的活,低头行礼,他微微颔首,脚下不停,径直穿过垂花门,走向停在府门外的军车。
车声远去后,院子里的暮色也跟着沉了一寸。
张启山站在偏厅的窗前,背着手,目光落在方才军车消失的方向。
黑背老六忽然开口:“他走了。”
“嗯,”张启山没回头,“走了。”
齐铁嘴的扇子停了。
“可真够犟的,”齐铁嘴摇了摇头,“命都要没了,还往军营跑,他那条命是捡回来的,自己不心疼,倒叫咱们一群外人替他捏把汗。”
老六沉默片刻,闷声道:“值得吗?”
没人答话。
半晌,张启山才转过身来,他脸上的神色很淡,唯独眉间有一道褶痕。
“他是军人。”
几人俱是一静,他们心里都清楚,陆建勋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子骨什么光景,他只是不能躺。
而在长沙城里,最能体会陆建勋此刻心境的,恰恰就是他张启山。
所以他也是在陆建勋醒来之前第一个开口的人,瞒着他,不要让陆建勋知道他们已经知晓他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