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把扇子一合,往椅子上一倒,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光,语气难得正经:“咱们这群人哪,有一个算一个,全在陆爷面前装傻充愣。没法子,就因为他那个人,傲骨铮铮,死要面子,他不会想让咱们知道他时日无多的事。他不想在旁人眼里,变成一个需要被可怜的人。”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他是个聪明人。咱们这点用心,他看得出来。”
二月红放下茶盏,眉心微蹙,忽然转过话头:“也不知九爷现在怎么样。”
齐铁嘴闻言,掐着指节演了一卦。片刻,他展开扇子,笑了一声:“放心。陆爷不是残暴之人,小九在他手里,好着呢。”
张启山一直没参与这番言语,他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暮色一寸一寸地压下来,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
眼前浮现出一张脸,苍白,削瘦,病态,偏偏一双眼睛沉静如渊,怎么都不肯露出半分破绽。
他心里忽然钝痛了一下。
*
从军营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陆建勋一言不发地走向军车,脚步比来时更沉,阿福紧跟在后面,替他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脊背靠上后座的那一刻,整个人的重量才真正落了下来。
车子发动,驶离营区,两盏车灯在夜色里切开一条昏黄的路。
开出去半晌,阿福终于忍不住了。他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瞟了一眼后座的人,忿忿道:“那群人真是不知好歹。”
陆建勋靠在座椅上,阖着眼,没应声。
阿福握方向盘的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方才在营中的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翻腾,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军官,凑在一处咬耳朵,说什么张启山倒了,陆建勋也撑不了几天,长沙城迟早要变天。
话没说完,陆建勋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霎时,整个办公厅静的针落可闻。
陆建勋甚至没有多看那几个军官一眼。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主位前,转过身来,目光慢慢地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那双眼睛嵌在苍白的脸上,黑得发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谁被他扫到,谁就下意识把脖子缩回去半寸。
“张启山被革职,是上峰的军令。军令如山,不容非议。至于本督还能撑几天,谁还有疑问,现在可以站出来。”
鸦雀无声。
他站了片刻,确认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才坐到主位,进行会议开场。
阿福当时跟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此刻他把着方向盘:“您病成这样还去坐镇,他们倒好,在背后嚼舌根。爷,不是我说,张启山那事儿又不是您一个人的主意,上峰压下来,谁扛得住?您不过是奉命行事,怎么就全成了您的不是了?这群人什么都不知道,嘴皮子一碰,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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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