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热血年华
---
拳馆二楼。清晨。
光线从钉着木条的窗户缝隙中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颤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旧皮革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气味——那是多年无人居住、又在战争中被迫重新启用的房子特有的味道。
因陀罗第一个冲上楼梯,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她推开房门,站在门槛上,双手叉腰,像一位将军在检阅收复的失地。
“瞧瞧,达格达,这就是我们以前的家!”
达格达——格拉斯哥帮的成员,曼彻斯特伯爵家的女儿,一个有着贵族血统却选择在街头挥拳的女人——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的目光从褪色的墙纸移到破旧的沙发,从堆满杂货的架子移到墙角那袋落满灰尘的拳击沙袋。
“哦哦!”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在这里的日子,一定相当不错!”
“那是当然!”因陀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骄傲。
推进之王从她们身后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旧物。
“不过汉娜从来不打扫卫生。”她说。
因陀罗猛地转过身,脸微微涨红。“喂,维娜!我已经承认过很多遍错误了好吧!”
贝尔德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旧抹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们走后,我偶尔会过来一下,收拾收拾,”她说,“应该和几年前没什么不同吧?”
因陀罗大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她的旧T恤,旁边是一摞泛黄的拳击杂志。她的手指抚过那些旧物的边缘,像在抚摸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老子的收藏全都在!”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贝尔德,果然还是你靠谱啊!”
贝尔德靠在墙上,把抹布搭在肩头,叹了口气。
“唉,谁让我是那个被留下来看家的可怜人呢。”
“别跟我来这套,贝尔德,”因陀罗抬起头,目光里有责备,也有比责备更深的东西,“当初是你自己要留下来的!你说你睡觉认床,离开诺伯特区立马失眠!”
贝尔德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片刻。
“也许当时我应该努力克服一下。”她说,声音很轻。
“拉倒吧!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因陀罗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要是睡不着,大家就都别想安生!我可不想再在困得要死的时候被你拉着聊天了!”
贝尔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哈哈,这些日子,我倒是在哪都睡得着。”
推进之王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贝尔德面前。
“怎么,太累了吗?”她问。
贝尔德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释然与疲惫的东西。
“也许吧。”她说,“我只是发现……睡觉是放空大脑的最好方法。”
推进之王沉默了。她站在贝尔德面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因陀罗翻箱倒柜的声音,和达格达轻声的惊叹。
“……等到罗德岛的任务结束,贝尔德,”推进之王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我会带你们离开这里。带你们所有人一起。”
因陀罗从柜子后面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瓶落满灰尘的酒。
“来来来,让我们开瓶酒庆祝一下这个时隔几年的重逢吧!虽然都是些便宜货,但放了那么久,说不定就变好喝了呢?”
她把酒瓶递给摩根,拍了拍她的肩膀。
“摩根,给贝尔德看看你写的那些书!说说咱们一路的冒险!嘿,贝尔德,你可是错过了成为国王历险记里一员的机会——”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摩根?”她看着摩根的脸,那脸上的颜色不对——太白了,白得像纸。“你怎么了?你好像一直脸色都不是很好。我们可是好不容易回家了!你应该高兴一点。”
摩根站在窗边,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在想……”她说,声音很小,小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踩到的那只……手。”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因陀罗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把酒瓶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下来:“……可能只是个意外。”
摩根摇了摇头。
“那只手上有一枚扳指,”她说,“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我应当记得……可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贝尔德。
“贝尔德,诺伯特区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贝尔德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没什么,摩根。或许真的只是场意外。大家都在努力地活下去,仅此而已。这些都过去了,你们回来了,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这就够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摩根的嘴唇还在发抖。
“诺伯特区,”她说,“这里是我们的家。”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封锁墙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上。
“我想过我们回来时候的样子。我还以为第一夜我们会去那家台球厅玩个通宵,再去隔壁那家酒吧喝个天昏地暗。或者找录像厅的麦克拉伦包场,看十场连映的冒险电影。”
她停了一下。
“……我看到了,但我没敢仔细看。那些碎掉的玻璃和玻璃上干涸的血,那些倒在里面的……黑影。”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湿。
“维娜,你现在有那把国剑了,”她转向推进之王,“你会是那个英雄,对吧?你会救下诺伯特区的,我们会救下诺伯特区的。这些都只是暂时的艰难罢了,对吧!”
推进之王看着她。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当然。”她说,“我们会夺回过去的生活的。”
贝尔德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像是想说什么——一个“或许”,一个“但是”,或者别的什么能把所有人从这虚假的希望中拉出来的词。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看着摩根那张苍白的、渴望着答案的脸,把那个词咽了回去。
“不,”她说,“已经很晚了,休息吧,伙计们。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
推进之王点了点头。“贝尔德说的对,摩根。我们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
同一天深夜。拳馆二楼。
所有人都躺下了。推进之王蜷缩在那张老沙发上,像一只把自己塞进窝里的猫。这张沙发是她们很多年前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四个人花了吃奶的力气才把这破东西搬上拳馆的二楼。那时她还很小,小到可以在上面横着躺;后来她长高了,只能把脚翘在扶手上才能容身。
她的手指抚过沙发的每一寸。
这里是汉娜——因陀罗——练习耍小刀时留下的划痕。她当时为此内疚了三天。
那里是摩根曾把一大瓶饮料洒过的地方。她买了罐劣质清洁剂来处理污渍,最后越弄越糟,至今都留有大片滑腻的痕迹。
贝尔德曾把熨斗放在沙发上忘了关,差点烧着了整个房间。
她曾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变。她曾坚信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变。
这里是她们的格拉斯哥帮,她们的街区,她们成长的地方,她们的家。
是的,她回来了。
可她的心中,却没有一丝欣喜。
她又想起了摩根的那本“回忆录”——《伟大的维娜陛下和她伟大的朋友们》。那时摩根把这本写满了傻话的笔记本塞给她的时候,她随手翻了翻,然后扔进了抽屉里。她从来没有认真读过。她以为那些傻话会永远在那里,像这间拳馆一样,像诺伯特区的每一条街道一样,永远不会消失。
她轻轻触碰着放在身边的诸王之息。那把剑依然冰冷如初,像一个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老朋友。
领袖。英雄。国王。
推进之王维娜。
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
这些名字像一件太重的大衣,在睡觉时压得她喘不过气。
“怎么了,维娜?”贝尔德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带着一种还没完全醒来的沙哑。
“……这件衣服太重了,”推进之王说,“睡觉时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想找几件更舒服的。”
“在那个抽屉里。”
推进之王起身,拉开抽屉。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散发着樟脑球的气味。她随手抽出一件——是她以前常穿的那件,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
“看来你这些年没长个,嗯?”贝尔德说。
“……我们都多大了,早过了长个子的年纪。”
“成长这东西可说不准,”贝尔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怀旧的、近乎温柔的东西,“我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你明明才那么高……”
“行了行了,又是你那套感叹时间流逝的老话。”
“这些老话,我可是很多年没有可以讲的对象了。”
推进之王的手停了一下。她背对着贝尔德,看不见她的脸,但她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责备,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积水一样慢慢渗出来的孤独。
“……抱歉,贝尔德。”
“回来就好,维娜陛下。”
“……别这么叫我。”
贝尔德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像风翻过一页书。
“好吧。那就还是叫你,推进之王。”
---
同一天下午。拳馆后院。
卡铎尔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之间,盯着地面上的一个裂缝。那个裂缝很小,小到不值得被任何人注意。但卡铎尔已经盯着它看了很久了。
戴菲恩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箱罐头。她经过卡铎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戴菲恩。”卡铎尔叫住了她。
“嗯?”
“你去过日落街酒店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戴菲恩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腰,看着卡铎尔。
“去了。”她说,“那里的通讯站还能用。”
卡铎尔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你知道吗,戴菲恩,”他说,“前些天,我们刚把一对老夫妇赶了出去。他们是我租的公寓的邻居,他们以前对我还不赖,偶尔会把做了太多的炸鳞肉分给我。在我们刚被萨卡兹拎出家门、带到这片封锁区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在人群中慌张地四处乱跑,一次次被冲散,又努力握住彼此的手……我不忍心,于是就把他们带来了拳馆。那位老太太干活很勤快,帮了我们不少忙。至于那老头——好吧,起码他很会讲笑话,和他守夜永远不会无聊。”
他停了一下。
“但是几天前,我们让他们离开了这里。戴菲恩留了两天的口粮给他们,把他们安置在萨迪商场下的停车场里。那商场肯定已经被人搜刮了无数遍,但如果运气够好,可能也能发现些被人遗落的食物。”
推进之王从后面走了过来。
“……那是个坚固的避难所,”她说,“起码足够安全。”
卡铎尔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空白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很久之后才出现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