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热血年华

“是的。但他们是感染者。不久前才染上的。不知沾上了哪里飘出来的源石粉末,他们年纪大了,病情发展得很快。而我……没有给他们留哪怕一份矿石病抑制剂。因为更多年轻力壮的人需要它。”

他把目光从推进之王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地面上那个裂缝里。

“我知道。他们很老。他们会死于萨卡兹的法术,死于建筑坍塌,甚至死于炮声引发的心脏病——但我夺走了他们最后一点希望。而且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

“……你知道吗,维娜?你能想象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吗?”

推进之王沉默了片刻。“我能想象……”

“不。”卡铎尔打断了她,“你不能。没有哭泣,没有哀求,没有咒骂。那老头甚至最后一刻还在和我开玩笑,嘲笑商场里曾经的那家高卢餐厅的主厨。他们攥着那个小小的包,包里装着他们全部的希望。就这么颤颤巍巍地,互相搀扶着走了出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昨天,我梦到了他们。”

“你对这一切没有责任,卡铎尔,你只是——”

“你以为我会梦见他们惨死的状况吗?矿石病,饥饿,或是战火焚烧他们?呵。”

卡铎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我梦见战争结束,诺伯特区回到了伦蒂尼姆,我们在重建家园。我看见秩序被重建,城墙修复完整,我们住进了亮堂的房子。然后,在欢庆的人群中,我看见……那个老头。他还在。他活下来了——有时活下来的则换成了他的妻子。他或者她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就在漫天礼花的缝隙里。”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从不害怕他们死去。那意味着我做出了一个残忍的选择,逼迫他人牺牲了,或许救了另一些。但如果这一切结束之后,仇恨依旧流淌在和平的圣杜娜河畔呢?他永远注视着我,询问着我……我该怎么回答?我该怎么离开这场战争?”

推进之王张了张嘴。

“我很抱——”

“不要道歉!”卡铎尔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维娜,你不够格。你手握着神话里才有的剑,告诉我们格拉斯哥帮的前领袖是个国王,那些年轻人曾经追捧的暴徒是骑士,是王权的拥趸与封臣——然后你说,你回来了,你该帮助我们,你可以拯救我们,我们应该团结在你的身边。真好笑,不是吗?在每个人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格拉斯哥帮从一个在街头帮人看场子的帮派变成战争下苟且偷生的小偷、强盗和杀人犯后,你们回来了。你们变成了国王,骑士,和道德圣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话没有停。

“我真应该欢迎你,‘推进之王’。这里没有你的格拉斯哥帮。你什么都不是——你对现在的格拉斯哥帮来说,什么都不是。”

“但我们必须合作!”推进之王的声音拔高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才能从战争里活下来。”

卡铎尔看着她。

“……你很聪明,维娜。我们不想阻止什么,你没有理由让我们为你的崇高信仰牺牲。你们,贵族们在与萨卡兹打仗,争夺着我这辈子都未曾想过的东西。而我们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只是一点点战争的涟漪就把我们推到了这里。是啊,为了活下去。我会先按捺下掐死你的冲动。你们可以留在这里,去推动你们的伟大计划,拯救这个街区或者拯救这个国家。或者办完你们的事,然后和你们这次静悄悄地到来一样,再次静悄悄地离开这里。我对这些都没意见,‘殿下’——我难道有资格提出质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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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进之王沉默了。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剥去了所有铠甲的人。诸王之息挂在她的腰间,冰冷而沉默,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与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石头。

“不。”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我只是属于格拉斯哥帮,属于你们的维娜。”

卡铎尔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红,嘴唇没有抖。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没有折断的树。

“……那就走着瞧吧,维娜。”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他转过身,向仓库深处走去。

戴菲恩站在几米外,抱着双臂,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等卡铎尔的脚步声消失在仓库深处之后,她才慢慢走到推进之王身边。

“他会想通的。”戴菲恩说,声音很轻。

推进之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现在的愤怒不是因为你。”戴菲恩的目光落在卡铎尔离开的方向,“而是因为在这几周里,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变成自己不想变成的人。”

她的声音里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是一句冷静的、不加修饰的陈述。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知道戴菲恩说的是对的。但“对”有时候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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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诺伯特区,日落街酒店。

酒店的大厅已经落满了灰尘。枝形吊灯上的水晶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考伯特——日落街酒店的经理,一个在诺伯特区生活了一辈子的萨卡兹老人——站在吊灯下面,仰头望着那些失去了光泽的水晶。

珀茜瓦尔——酒店的门童,一个年轻的萨卡兹女孩,也是整合运动的秘密成员——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考伯特先生,”她说,“那些人走了。罗德岛的人。”

考伯特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盏吊灯上。

“我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忍心自己曾经的心血也变成一片灰烬。”

珀茜瓦尔把纸箱放在地上,走到考伯特身边。

“可是,考伯特先生,外面那些人——”

“我知道。”考伯特打断了她,“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想要活下来。和我们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最低垂的那盏水晶吊坠。它在空气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那是很多年来,这间大厅里最像音乐的声音。

珀茜瓦尔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旧皮鞋。

“您之前把那些物资装在行李车上推出去……不是个好主意。”她说,声音很小。

考伯特苦笑了一下。“我原以为,每个人可以偷偷地拿上一两件豆子罐头,大家都可以撑到下一次补给发放。我应该更公开的——”

“结果都一样,考伯特先生,”珀茜瓦尔说,“或许还会更惨。”

考伯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珀茜瓦尔。

“那位阿斯兰王储的事……你说的是真的吗?”

珀茜瓦尔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但也不是讽刺。

“您可不是个会相信那些传说故事的街头混混,考伯特先生。我们都知道国王是怎么死的。”

考伯特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继续望着那盏蒙尘的吊灯。

几年前,另一个萨卡兹雇佣兵——一个叫明椒的年轻女孩——曾偷偷给他送来过物资。他说过,等到打完仗,要请她来日落街酒店,尝最棒的甜品。后来曼弗雷德逮捕了明椒,他以为她已经死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吃到那碗甜品。

他只知道,那盏吊灯再也不会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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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稍晚。同一酒店内,通讯室。

戴菲恩跪在一台老旧的通讯设备前,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这台设备已经很老了——十年前的老型号,面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屏幕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但它还能用。考伯特和珀茜瓦尔一直偷偷维护着它,像在守护一个快死的、却舍不得放手的旧友。

博士站在她身后,阿米娅站在门边,伊内丝靠在墙上。灰礼帽——那个永远戴着灰色礼帽、帽檐压得极低的神秘情报特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角落里,像一片融入黑暗的雾。

“萨卡兹封锁了所有诺伯特区向外传递消息的渠道,”戴菲恩一边操作一边说,“我能猜到他们对外的说辞。我相信,无论是哪个大公爵,都很清楚那不过是‘说辞’而已。”

伊内丝从墙上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刀刃:“但他们不会主动戳破。不如说,大公爵和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反倒在这一点上达成了默契。萨卡兹把这地块上的人当盾牌,大公爵们何尝不是?我猜,要是这里的人被萨卡兹杀了个一干二净,有几位大公爵反倒会长舒一口气。在一场战争中,某些人只会把道德视作负担。”

戴菲恩的手指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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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就打破这种默契。我们必须推一把大公爵们,逼迫他们更果断地行动起来。在我们真的全都死在这里之前。”

她按下了发送键。

信号从酒店的天线中射出,穿过封锁墙,穿过萨卡兹的通讯干扰网,穿过伦蒂尼姆的雾与烟尘,射向那些停泊在远方的公爵们的高速战舰。

没有人知道谁会收到它。没有人知道谁会在收到它之后行动起来。

但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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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伦蒂尼姆城外,W的安全屋。

凯尔希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天花板上一盏发黄的灯泡。她的身体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动了。她又试着动了一下脚趾,脚趾也动了。

她还活着。

“嗨,凯尔希,真晦气,不是吗?”

W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那种她永远都不会听错的、刻意的、近乎挑衅的轻快。

凯尔希缓缓转过头。W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的脸上带着那种凯尔希再熟悉不过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友好,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永远让人猜不透的东西。

“要不你再睡会儿?”W说,“我还没来得及往你枕头下面塞炸弹呢。我猜,你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一定不怎么高兴。我也一样。我宁愿去死都不想被误会成每天流着泪守在你的床前,全心全意等着你睁开眼睛的这一刻。相信我,这是个巧合——我只是来房间里找水喝的,是你先占了我的位置。”

凯尔希没有接她的话。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墙壁是灰色的水泥,窗户上钉着木板,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这是一间临时搭建的安全屋,简陋但坚固。

“博士和阿米娅在哪?”她问。

W歪了歪头。“你觉得呢?搞不好我在你睡大觉的时候把他们都杀了。”

凯尔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但W在读懂了里面的东西之后,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

“看来他们暂时没事。”凯尔希说。

“你还真是信任我。”W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伦蒂尼姆城外,我的一间安全屋。现在就连院子里都塞满了你的那些可怜盟友。我的这份恩情在不在你的那些伟大计划里,凯尔希?你可以试着发自内心地感谢我——我会考虑接受的。”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

“我和阿斯卡纶制定过数种计划,”她说,“其中最差的一些情况确实考虑到了借助部分前巴别塔小队的帮助。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W。如你所说的,发自内心。”

W的表情僵住了。

“……啊?”她的嘴张着,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不见了,“特雷西斯伤到了你的脑子吗?我是不是应该把闪灵叫来?”

凯尔希没有理会她的讽刺。她试着撑起身体,但手臂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抬起来就又落回了床单上。

“W。”她说。

“嗯?”

“请你……扶我一把。我需要起身。”

W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吧。”

她站起来,伸出手,握着凯尔希的手臂,把她从床上扶了起来。动作很轻,轻到不像她。

“你的水。”W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

凯尔希接过来,抿了一口。

“谢谢。”

W站在床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撤出伦蒂尼姆是一项风险很高的行动,”凯尔希把水杯放下,“我们现在的处境如何?”

“你确定要问我?”W说,“可露希尔正在建那些临时营房,我们可以在她回来之前,谁也不打扰谁。”

“我想听听你的判断。雇佣兵对危险的嗅觉更敏锐。”

W沉默了片刻。

“……好吧。你的自救军盟友们被曼弗雷德耍得很惨。他和他的小弟看起来终于腾出手来修理你们了。在我看来,这些可怜的市民朋友从来就不是萨卡兹那些刀尖舔血的渣滓的对手。现在这些可怜虫给赶出伦蒂尼姆了——要我说,这是件好事,总比白白死在巷子里要强。唯一的好消息是大公爵们终于动手了。我收到了伊内丝那女人的情报,博士和小兔子被某一位大公爵拐走打工了,她和他们在一起。”

“大公爵……”凯尔希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说,战争还是爆发了。”

“真遗憾,你错过了不少刺激的事情。”W说,“后悔吗,凯尔希?你的那些聪明才智似乎没有换来你想要的结果。”

“我从未后悔。”凯尔希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偶尔仍会感到……疲惫。”

W愣了一下。

“真是难得,”她说,“你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一定要找机会和现在这位可怜兮兮的凯尔希合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