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飞越烟火

第七章 飞越烟火

伦蒂尼姆城内,一间废弃的教室里。

光线很柔和,透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边缘不清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落在黑板上没有被擦干净的粉笔字迹上,落在墙角那盆早已枯死的绿植上。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间被时间遗忘了的房间。

戈尔丁坐在讲台旁边的那把旧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变形者集群站在她对面,此刻化成了她的模样——同样的深色外套,同样的灰白头发,同样的在眼角处堆积了太多忧虑的皱纹。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变形者集群——萨卡兹最古老的王庭之主,从萨卡兹还未获得如今模样之时便行走于大地之上的存在。它可以变化为任何人,可以同时出现在无数个地方,因为它由无数个分身组成。万千碎片,同一意志。此刻出现在戈尔丁面前的,只是它的万千碎片之一。

“感谢你,变形者,”戈尔丁说,“你答应了我的恳求。”

变形者歪了歪头。那张和戈尔丁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戈尔丁自己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近乎困惑的表情。“这不是什么棘手的愿望。很巧,我们刚从一些更讨厌的事情中腾出手来。”

它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课桌、每一把椅子、每一块被粉笔灰染白的地板。

“教室,你最终还是邀请我们来到了这里。合情合理,戈尔丁——你毕竟是一位老师。你始终都是这么认为的。”

戈尔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黑板上写过字,曾经在学生的作业本上批过优,曾经在深夜里握着一封永远没有寄出的信。那些手并不老,但她看着它们的时候,像是在看别人的手。

“我想,我今天会死在这里。”她说。

变形者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答案的人——那答案不是它想要的,但它还是接了过去。

“你还是做了这个决定。莱托会伤心的。”

“我必须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如此纠结于这一点?”

戈尔丁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在缓慢地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是啊,我为什么如此纠结于这一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放不下孩子们。我担心他们在这个时代中会找不到自己的去向。我放不下茉莉——她是个好姑娘,但她不明白如何保护自己。当然,还有海蒂……但我辜负了她。我只愿她不要怨恨我。这大概很难吧——那么多人因我而死。我该承受这种怨恨。”

变形者静静听完了这些话。那张克隆了戈尔丁的脸上,表情慢慢地变了——不是变成另一种表情,而是变得更淡、更远、更像是一层被风吹薄了的冰。

“戈尔丁,你知道,这种死亡无法改变任何事。说实话,这让我们困惑。在我们经历的漫长时光中,拥抱死亡的人并不鲜见,可每次目睹我们仍然会感到不解。我们熟悉这些词汇——‘牺牲’‘忏悔’‘愧疚’,也许还有别的。最后的结局总是通向死亡。很抱歉,在我们看来,这十分徒劳。死亡没什么意义,不值得迷恋。”

戈尔丁抬起头,看着变形者。

“死了就是死了而已。我知道,变形者,我很明白你说的这些话。如果我想弥补那些死去的自救军战士,更好的选择或许是继续活下去,照顾那些受到了伤害的家庭,为他们尽一份力。可是,我知道,我没法做到。我没办法面对……我很害怕。”

“甚至死亡都比这种恐惧要轻松吗?”

“也许。我一直在后退……我以为只要避让开那些浪潮,我就仍能保住我的生活。可是退到哪一步我们才会承认旧的生活已经崩溃?退到哪一步才会承认旧的生活其实从未存在?我没有办法面对这些。我宁愿在还未彻底绝望之前死去。变形者——给我个骗自己的机会吧。”

变形者没有说话。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难以名状的、像是岩石被风化了千年后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时发出的声音。

“您变成了我的样子,变形者。”戈尔丁说。

变形者低下头,看着自己此刻所穿的那件深色外套。那件衣服不是它自己选的——是戈尔丁的,被它复刻得一模一样。

“别误会,戈尔丁。我们没有那么喜欢自己的工作。我们不会去欺骗那些你珍重的人。我们只是……想要更好地体会你的感情。这种感情确实很难理解,我们只能去感受。”

戈尔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但也不是苦涩。

“你曾问过我该如何生活。我又怎么可能知道。但是,当我真正发现自己的无力的时候,放弃也是一种选择,不是吗?”

“莱托也曾说起过这个词,放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不,不是放弃自己,随波逐流。而是放弃生活本身。”

变形者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从未尝过的食物:“你说,‘放弃生活本身’。”

“这些经历——无论是愉悦的,还是痛苦的——没必要紧攥着不放,对吧。特别是,你发现自己走入了一座迷宫之中,而建筑迷宫墙壁的,正是这些经历。这实在算不上抗争,这是懦弱者的选择。但我……起码不会再次站在他们那边了,对吧。”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也许是某栋还在冒烟的废墟,也许是某种比废墟更深的东西,也许是时间本身。但戈尔丁没有转头去看。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空荡荡的课桌上,那些她曾经站着讲课、孩子们曾经坐着听讲的课桌。

“我……已经很困了。”

变形者看着她。那张和戈尔丁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终于不再像戈尔丁了——那是一种超越了模仿的、纯粹的、赤裸的注视,像是第一次看见花开、第一次听见哭声、第一次触摸到死亡的那种注视。

“……晚安,戈尔丁。”

戈尔丁闭上了眼睛。

教室里恢复了寂静。那些空荡荡的课桌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整齐的阴影,像是某种永远不会被填满的等待。

变形者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它没有再看戈尔丁一眼。

走出教室的时候,它把门轻轻带上了。

---

同一时间。诺伯特区边缘的一条巷子里。

贝尔德靠在一堵墙上,缓缓坐了下来。背后的墙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她的手已经开始麻木了,她试着握起拳头,但不太成功。那几根手指像是不属于她了,像是别人身上的零件被错装在了她的手上。

“哈。”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没有意义的声音。

“啧……死确实比我想象的还要疼一些。起码比在下巴上挨上汉娜一拳要疼。”贝尔德想起因陀罗的拳头——那个永远不知道轻重的家伙,每一次挥拳都像是在砸一堵墙。她们刚认识的那几年,她在和因陀罗对练的时候,没少被她揍得鼻青脸肿。

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疼过。

她转过头,身侧不远处躺着一具干瘪的尸体,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了。那具尸体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被从巢里吹落的雏鸟、再也飞不起来的那种。贝尔德盯着那张瘦削的、胡子拉碴的脸看了很久。

她突然发现,这具尸体有些面熟。

“‘下个院士’先生,”她说,“原来你在这里。”

那位胆怯的市民——那个自称有朝一日会成为皇家科学院院士的纹章学家——面前躺着一个肉罐头,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罐头铁皮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了,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他大概是在罐头里找到了最后一口食物,在饥饿被短暂地满足之后,在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的下一次饥饿之前,拿起了一支笔。

贝尔德眨了眨眼睛。她发现这个人的身侧有些奇怪的东西——从墙上到地上,一些黑色的曲线。是文字,是一些图样。她用那把蝴蝶刀的刀刃抵着自己的手掌,撑起了最后一点力气,向那些文字的方向挪了挪。

一支破烂的炭笔掉在地上。那支笔很旧,笔尖已经磨秃了,笔杆上缠着几圈发黑的胶布。远不及他的宝贝钢笔体面。贝尔德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支属于纹章学家的装饰精美的钢笔还在她手边。可惜麦克拉伦没认真读这支华丽钢笔最后写下的那些文字。

她开始辨认那些细小的字迹。她笑了,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咳嗽的时候,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她没有低头去检查伤口。

“一篇申请皇家科学院院士头衔的纹章学论文?”她说,“先生,你最后写下的就是这些东西?这毫无用处。”

她跳过墙上那些大段大段让人不明就里的考证与阐释。这篇论文没有结尾——一片空白之后,这位先生愤怒地写道,自己忘记了某些重要资料的内容。他应该是绝望了。停了好一会儿,笔迹淡了几分。

在某个时刻,这位胆怯的市民开始书写起自己的愿望。

“我希望《阿什沃思家族考》马上出现在我的手边。”——那本书他查了三年,一直没有找到完整版。

“我希望编辑们真正明白我工作的意义,并同意提高我的稿费。”——他的稿费少得可怜,少到连在酒馆里喝一杯麦酒都要犹豫。

“我希望老师别生我的气,那些只是学术争论,我仍然尊敬他。”——他和导师因为一个纹章归属的问题吵翻了,已经三年没有说过话。

“好吧,如果有机会,我愿意放弃学术争论,再喝一次他泡的茶。”

“我还是很饿,想吃街角的那家炸鳞肉。”

“我希望简没有忘了我,我爱她,我仍像分开前一样爱她。”——简是他以前的恋人,她不喜欢他整天埋在书堆里。

小主,

“我是个混蛋,我希望拳馆的那些孩子没事。”

“我想喝三百万桶威士忌。”

“萨朗姑姑,我想念你,我长大以后成了个坏孩子,对不起。”

“该死的。该死的,谁来实现我的愿望?我已经竭尽所能地祈祷了,向那些所有我知道和不知道的存在。如果现在那鼓吹律法的黎博利修士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揍他一顿。”

然后笔迹停顿了一下。

“好吧,好吧。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实现他们的愿望,所有人都幸福快乐,所有人都能平安健康,所有人都能过上真正美好的生活,每一个人。我希望再没有人受苦,再没有人被折磨,大家都应该笑,眼泪从这片大地上消失。饿肚子也消失。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我希望这一切——”

一道长长的划痕后,笔迹在这里消失。

贝尔德看着那最后一行字。“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她在那面墙上写下“我也希望”的时候,那个学者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他的愿望有没有被听见。她不知道那些愿望有没有在任何地方被记录下来。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他躺在这里,而那些愿望还在墙上,像种子撒在石头缝里。而她写下“我也希望”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也会死在这条巷子里。现在她知道了,但那行字已经写在那里了,抹不掉,改不了。

“好吧,这就是最后了。”

她艰难地抬起手,那支钢笔快干了,她试了好几次才留下一道短短的、歪歪扭扭的墨迹。

“我也希望。”

---

几乎同时。飞空艇上。

伊内丝站在一扇窄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正在被朝阳染成金色的云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起手,把那些乱发拢到耳后,然后又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

“哼,我开始后悔了。”她说,“混进这里……恐怕不是个好主意。越高的地方,越能找到完整而巨大的影子。可这里……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她的身边,一个年轻的萨卡兹雇佣兵——明椒——正被伊内丝扣着手腕,紧贴着墙壁站着。女孩的眼睛很大,带着一种还没有被战争完全磨去的稚气。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手没有——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她还来不及害怕。

“……你能放开我了吗?”明椒的声音很小。

“不行,小姑娘。”伊内丝没有看她,“别想着给自己找麻烦。这艘船太大了。如果一个可爱的女孩愿意帮我望望风,盯着那些不知道会从哪个走廊里冒出来的士兵,我会很开心的。”

明椒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伊内丝的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张脸上没有面具,没有伪装——角是磨过的,磨成了萨卡兹的形状。

“你也是个自认为是维多利亚人的萨卡兹吗?”

“不。我是卡兹戴尔的萨卡兹。”

“我不明白……卡兹戴尔的萨卡兹?那你为什么要……”明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好奇,“你不为曼弗雷德将军他们和军事委员会效力吗?”

“我只为我自己效力。”伊内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明椒脸上,“这艘船正在驶向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明椒的声音大了一些,但那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小孩子被人问到答不上来的问题时,才会有的那种委屈。

“你在这艘船上担任什么职位?”

“呃……萨卡兹雇佣兵?”

伊内丝看着她。她的制服很干净,武器保养得很好,手指上没有老茧——那不是握刀的痕迹。一个从来没杀过人的萨卡兹雇佣兵。

“哼。一个从来没杀过人的萨卡兹雇佣兵。你甚至连怎么在被人劫持的时候,悄悄拔出自己的武器都不会。曼弗雷德打算在这里干什么?开幼儿园吗?”

明椒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一双旧军靴,靴头已经被磨花了,鞋带系得歪歪扭扭。

“曼弗雷德将军说,他要让我学会什么是战争。”

“那么你学会了吗?”

“……就是一些人杀死另一些人。”

“恭喜,我们的意见一致。”伊内丝又转过头去看窗外了。光线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像一个被时间打磨过的、不肯妥协的问号。

“将军说,因为这艘船是死魂灵的躯体。”

“啧,死魂灵,怪不得。”伊内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怪不得阿斯卡纶在那时那么痛苦——好在有他们吸引注意。”

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窗外。飞空艇在升高,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的绒毯。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艘高速战舰在缓慢移动。它们很小,小得像玩具。

“这艘船还在升高。行驶的方向……不是战场——这艘船在返回伦蒂尼姆。你们的船从伦蒂尼姆出发,朝公爵的军舰开了一炮,在诺伯特区停了几天。现在公爵们的战舰快到了,你们就又要回去了?”她嘴角动了一下,“看来我要改改对曼弗雷德的印象了。他现在不光热衷于带孩子,还开始喜欢郊游了?”

小主,

明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明椒。”

“原来你就是明椒。我在报告里看到过你的名字——你放了那些十一号军工厂的工人们,被曼弗雷德逮了个正着。”

明椒没有否认。

“……这对于一个萨卡兹雇佣兵来说,是不是……不怎么光荣?”

“对于一个萨卡兹雇佣兵来说,光荣最可耻。”

“好吧。”明椒沉默了片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你去过卡兹戴尔,对吧?卡兹戴尔是什么样子的?我以前的队长告诉我,那里是萨卡兹的家。”

“你在哪里长大?”

“哥伦比亚。”

伊内丝看着她。那个年轻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纯粹的、像是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磨损过的东西。

“怪不得。所有没去过卡兹戴尔的萨卡兹都以为那里大概是个可爱又甜蜜的小窝。这是你们的一厢情愿而已。你可以在你的认知中找些最肮脏、最恶心、最落魄的形容词,然后放大一百倍——那就是卡兹戴尔。”

明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听起来很难让人喜欢。那为什么……那么多的萨卡兹称呼那里为家?”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家。他们以为,只要有了一个家,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些对萨卡兹的歧视和迫害就会转瞬消失,萨卡兹们可以再度挺起胸膛。”伊内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哼,愚蠢的天真。”

明椒没有退缩。

“也许是因为……你不是个萨卡兹?”

“……”

伊内丝的手在明椒的手腕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你很喜欢提问题,小姑娘。这在战场上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我只是随便猜的!请别生气!”明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吓到了的、快要哭出来的颤抖,“我只是很好奇。这里没什么人会和我聊天,曼弗雷德将军也很忙。他们都很兴奋,他们说自己正在投身一项伟大的事业……但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呢?我只是看到,老面孔们一个个死掉,新的面孔很快就会顶替上来。可是等新面孔变成了老面孔……一样的事情就会再度发生。我常常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伊内丝的手终于从她的手腕上松开了。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高速战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接近认命的、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太久之后终于看见一片绿洲、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时才会出现的疲倦。

“是不是萨卡兹,有那么重要吗?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萨卡兹,那么你最好的选择就是磨掉角,真的假装成一个萨卡兹。因为你只会作为一个萨卡兹生活。在活下去面前,自己的感觉没那么重要。”

明椒看着她的角。那对角被她磨过,磨得很仔细,但接**看还是能看出痕迹。

“所以,你参与了这一场属于萨卡兹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