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决胜之日

她没有回头。

她早已听见了。

听见了长廊里那轻到极致、近乎虚无的脚步声,正步步逼近房门;也听见了更远处,那整齐划一、间距分毫不差、冰冷无情的死士步伐,正层层合围而来。

风起,帘动,杀意浸透整间殿宇。

她缓缓转身,抬手凝力,一层轻薄如蝉翼的黑王冠保护膜骤然铺开,温柔将身侧的阿米娅尽数裹入其中。半透明的膜体缓缓舒展、轻轻隆起,如同一颗被晚风徐徐吹胀的肥皂泡,澄澈的膜面之上,满满映着窗外落日的橘色天光,温柔又破碎。

第一道破门的冷风涌入,第一名弃名死士持刀闯入,寒芒凛冽的刀刃直劈特蕾西娅脖颈,杀意决绝,不留余地。

就在刀锋即将触肤的刹那,特蕾西娅苍白的唇瓣轻轻一动,吐出一个尘封六十年的名字。

轻声一字,却重逾千钧。

那道悍然落下的致命刀刃,竟诡异地在半空偏出三寸。三寸之差,足以让她侧身避开绝杀一击,她左手同时抬了起来——掌心朝外,五指张开。一道细如丝线的黑色能量从那顶黯淡的冠冕上垂落,顺着她的手臂流到指尖,再从指尖射出去,像一根被瞬间绷直的黑线。那道黑线贯穿了第一名刺客的胸口,极其精准,悄无声息,没有溅血,只有一声极轻的、像布匹被利刃划过的声响。刺客的动作在半空中凝滞了半秒,然后向前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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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名刺客从左侧切入,刀锋横斩。特蕾西娅侧身避开,黑线的末端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她手腕轻抖,线折返,刺入第二名刺客的腹部。她借着那道黑线回收的惯力向后挪了半步,在刀光与刀光的缝隙中站稳脚跟,喊出了第三个名字。第三道黑线射出,穿过了对方持刀的手臂,刀落地。

镰须、莱文、修诺、迦洛……

一个个被岁月掩埋、被战火遗忘的姓名,从她苍白干涩的唇边缓缓溢出。每一道黑线从她指尖射出的同时,都有一个刺客倒下。那些黑色能量束精准、高效、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每一次射出都在消耗她已经所剩无几的体力。她射出的距离越来越短,准度依然锐利,只是出手的间隔开始拉长。

但她的主要动作始终是后退和侧移,她在压缩自己与高台之间的距离,不为突进,只为守住身后的那个点。

阿米娅在那层半透明的保护膜中蜷缩着,双手贴在膜壁上,瞳孔里倒映着外面不断闪烁的刀光与黑线交织的战场。她看着特蕾西娅的背影——那个曾将她抱上罗德岛、曾为她讲故事、曾在她掌心轻轻画圈的女人,此刻背对着她,一步不退地守在高台前的方寸之地。刀光砍向特蕾西娅的左臂时,阿米娅发出一声尖锐的短促喊声,但膜壁隔绝了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喊。她的额头抵在膜壁上,小手在颤抖,可她没有后退,她就贴在膜壁上,透过那层半透明的曲面,看着特蕾西娅的背影把那些涌来的黑影全部挡在了另一面。

特蕾西娅的脚尖始终没有后退超过高台边缘的界线。她的身体成了那层保护膜前最后一道屏障——刀锋落在她身上、击中她肩头、划破她右肋、穿透她小腿。她每一次被击中,身体都会像被重物撞击一样向左侧歪倒,但她会在下一个刺客冲来之前重新站直,重新站回那条她自己划定的线上。她每次站回原位的时候肩胛骨都会绷紧,然后那只持线的右手再次抬起,指向下一个方向。

又一刀划过她的小腿,她踉跄了半步,血顺着脚踝滴落到高台地面上。她没有回头看阿米娅。她不需要看。她在挨了第三刀、第四刀之后,依然选择向左或向右侧闪,把那些攻击引向自己所在的方位,让阿米娅所在的高台中心始终处于她的身体背面。她像一棵被持续砍伐的树,树干上刀口层层叠加,但根系从未移动过。

她身上已经被血色浸透,纯白长裙支离破碎,那些洇开的猩红从裙摆边缘一路漫到了领口,像一朵正在她身体上缓慢绽放的、暗色的花。但她站的位置没有变。她仍然在保护膜的上方,仍然背对着那个小女孩,仍然在用身体挡住所有涌向那个方向的东西。

唇齿未歇,念名不止。

每一个泯灭人性的弃名死士,在倒地陨落的最后一瞬,都重新听见了自己被魔王铭记一生的姓名。但那些名字从她唇间溢出的时候,每一次都伴随着一道从她指尖射出的黑色能量束——越来越弱,越来越细,像一根正在从末端反向消解的线。她每射出一道能量束,动作停顿的时间就比上一次多出一秒。她每喊出一个名字,黑王冠的亮度就再减一分。

最后一束黑色能量线从她指尖射出时,细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发丝。它穿过最后一名刺客的胸腔,能量束在接触到的瞬间消散了,像一根线被烧到了尽头。那名刺客的刀刃已经劈到了她面前——距离她的咽喉还有半指的距离。能量束消散的同时,那名刺客的手指松开了,刀刃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远比想象中更轻的声响,像一枚铁钉落入厚绒布中。刺客的身体向前倾倒,在她的脚边安静地趴了下去。

最后一名刺客轰然倒地,彻底寂灭。

特蕾西娅的膝盖终于完全落了下去。她试图站直,右腿向外伸了半步,重心挪过去的时候,脚掌触到了地面——然后她整个人向前倾了一下,像一扇被卸掉了铰链的门。她用那只未受伤的左手撑住高台边缘,稳住了。她的右肋下方有一道贯穿伤,看不到出血量的多少,但那片暗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腰际向上扩散。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发生了变化——从浅变成了一段被拉得过长的、中间带着停顿的抽吸。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腰腹,然后抬起头,看向高台对面的窗户,目光落在窗玻璃上倒映的自己身上,似乎在确认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有确认。

她的肩胛骨触到了高台边缘的石壁。她没有再重新站直。她的腿松了下去,身体沿着石壁缓缓下滑,脊背从直立到弯曲,一寸一寸地降低高度,直到右侧髋骨贴上了地面。她坐在血泊里了,头向后仰了一下,又被重力拉回前方,长发垂下来覆盖住她的脸颊,露出的额头上那顶黑色冠冕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像一层凝固的、即将脱落的旧漆。她的手还能动。她的小臂放下来,指尖隔着那层保护膜的曲面,轻轻碰到了阿米娅蜷缩的手掌所在的位置。膜壁的另一面传来一阵细小的震动,那是一只小手在用手指反复叩击膜面的反馈。特蕾西娅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她的嘴唇只发出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辨认的气息。她的右肋伤口周围,白裙上的红色区域还在缓慢扩大。

小主,

整座议长室高台,尸骸遍地,血流成河,原本平整的地面被暗红血色彻底覆盖,再也看不清分毫原本的样貌。

就在同一时刻,仿佛远处的战场上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那种调子低缓而古老,像是萨卡兹在漫长流浪中用来记住归途的旧谣。很快有更多人加入,那些声音在残破的城墙之间碰撞、回荡,飘向了高处的塔楼,飘向了正在下沉的落日。

特蕾西娅虚弱地倚靠在高台边缘,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呼吸浅而微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轻、越来越缓,濒临断绝。

她抬手,轻轻收拢笼罩着阿米娅的保护膜,苍白纤细的指尖,隔着半透明的薄膜,温柔触碰着小女孩蜷缩安稳的轮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世间仅存的温柔与希望。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尽数遮住了她憔悴惨白的容颜,只剩无尽的疲惫、落寞与苍凉,笼罩周身。

室内的落日余晖,骤然黯淡一瞬。

门口洒落的整片天光,被一道挺拔的黑影彻底遮挡。

喧嚣散尽,杀伐落幕,所有远方战场的欢呼、呐喊、硝烟、风声,尽数被隔绝在外。

整座偌大的议长室,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一道熟悉到极致、却在此刻突兀得令人心惊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门框之中。

黑色长风衣垂落及地,兜帽高高抬起,遮住眉眼,只剩一道冷漠孤绝、毫无多余修饰的冷峻剪影,冰冷、陌生,颠覆所有过往认知。

是博士。

那个并肩作战、共筑巴别塔理想、与她携手踏过无数绝境的人。

谁也未曾预想,在所有刺客尽数覆灭、危机看似解除的最后一刻,出现在她绝境终点的,不是援军,不是希望,而是她最信任、最依赖的那个人。

颠覆意料,猝不及防,冰冷刺骨。

他缓步踏入殿内,三十步的距离,他走得极慢、极沉。靴底碾过遍地血泊,沾染未干的温热血迹,发出细微又清晰的黏连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所有的羁绊与信仰之上。

最终,他在特蕾西娅身前站定。

一臂之隔的距离。

两人之间,隔着遍地尸骸、漫天血色,隔着崩塌的理想、破碎的信仰,隔着一整个彻底倾覆、尽数毁灭的巴别塔世界。

山河倾覆,挚友反目,万事成墟。

特蕾西娅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长发自肩头滑落,苍白面容难掩浓重虚弱,眼底却仍凝着一贯柔和的温软。她未曾抬太高视线,一缕极轻、极哑、近乎呢喃的嗓音裹挟着无尽疲惫、落寞与了然的悲凉轻轻响起,像一场终局的落幕独白:

“你来了。”

没有质问,没有不甘,没有痛哭,没有怨恨。

只剩尘埃落定的平静,和深入骨髓的苍凉。

落日余晖从侧窗斜斜切入,将他挺拔的黑影无限拉长,沉沉笼罩住满身血色的特蕾西娅,以及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天地。

良久,低沉平淡的嗓音缓缓响起,无辩解、无忏悔、无动容,唯有一句冰冷笃定的确认,为所有的背叛与倾覆,画上终章。

“嗯。”

那道始终半掩着、留存着所有温柔与理想的信仰之门,在这一刻,被彻底、决然地,推落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