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京城,朱墙碧瓦间掩映着一座二层小楼。楼下的花厅内摆着一张紫檀木棋枰,对弈的二人正是张祭酒与董阁老,董仲达静立一旁观战。
棋枰上硝烟四起,两条大龙纠缠厮杀。两位年过花甲的老者,落子竟都带着杀伐之气。黑白四条大龙未活,犬牙交错间胜负难分。
轮到张祭酒落子,他拈着一枚黑玉棋子,沉吟良久。忽地"啪"一声,黑子落在边角,看似与中腹激战毫无瓜葛,倒似隔岸观火般冷眼旁观。
"沧山县那局棋,是阁老授意汝玉那丫头布的吧?"张祭酒状似无意地问道。
董阁老正欲落子的手一顿,将白玉棋子放回棋罐,凝神细看起来。良久,他额角青筋暴起,呼吸渐重。董仲达连忙递上热巾,阁老拭了拭面,复又俯视棋局,忽地捻起一枚白子重重拍下——"啪"!
这一子竟让两块远隔的白棋隐隐有了呼应之势。
"局面虽险,仔细筹谋未必不能成事。"阁老捋须轻笑,"就如这棋,两处连上,满盘皆活。"
张祭酒慢悠悠地瞥了眼董仲达,见他垂手侍立,毫无插话之意,不由轻叹:"阁老这是要抬举他,还是要害他?"
此言一出,董仲达眼皮微跳,眉间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恢复如常。
董阁老回首扫了儿子一眼,端起青瓷茶盏轻啜一口,从容道:"这点局面算得什么?成大事者,胸中若无沟壑,如何担得起重任?他是眼高手低,还是真有才干,此局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张祭酒不置可否,只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这一子竟让那两块眼看就要相连的白棋,又似隔了万重关山。
"哼,这般远的距离,也想连上?"
棋局在二人暗藏机锋的言语间缓缓推进。董仲达始终垂手侍立,神色平静,仿佛这场对弈与他毫无干系。
终局时,张祭酒赢了四分之一子。这般大杀小输赢的局面,在董仲达看来,不过是两位老人家互相容让罢了。
"汝玉去经营石炭矿,不过是个支点。能否撬动沧山县的局面,全看他的本事。"董阁老捋须道,"老夫承认他此前做得不错,但都是些小事。这一回,该让他做件大事了。"
这话似是同时说给两人听。张祭酒低声嘀咕:"越老越滑头。"董仲达则只是微微一笑,不发一言。
待张祭酒负气离去,董阁老望着他的背影,忽问仲达:"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董仲达躬身道:"既是父亲大人的决断,自有道理。儿子不敢妄议。"
阁老淡笑:"你心里不痛快,只是不说罢了。"
董仲达终是皱眉道:"若有人这般折腾年轻时的我,父亲可会坐视?"此言一出,往事浮现——当年确有人为难董仲达,结果被老爷子一纸奏章参倒了。
阁老闻言大笑,踱步向书房走去,临到门前回首道:"你还是对他没信心?"
待书房门关上,董仲达苦笑着喃喃自语:"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啊。"
茶肆内,丝竹声轻轻袅袅地萦绕。林彦秋与白冰相对而坐,目光相接时,二人不约而同地莞尔。
"妾身换了漕运的差事。"
"在下此番来姑苏办差。"
"明日申时的船,约莫四日后才能到姑苏。"
"巧了,四日后在下也该办完差事了。"
白冰忽地仰首望天,嫣然一笑:"天公作美。"
林彦秋望向窗外——姑苏冬日的午后,天色阴沉,哪来的"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