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雨刚停。
小书店门口的水泥地还湿着,灯光照下去,有一层浅浅的反光。我正把门口的旧书往里收,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外,迟疑了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玻璃。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鞋子沾着泥,裤脚还有没干的水痕。人不高,背却微微佝偻着,像是常年习惯低头走路。
我拉开门,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还能进来坐会儿吗?”
“当然。”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圈书架,目光在那些旧书的书脊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雨伞靠在椅子边。
“我听人说,你这儿不光卖书,也听人说话。”他说。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点点头:“如果你愿意说。”
他双手捧着杯子,热气慢慢往上冒。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乡下教书,教了二十七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却很稳。
“从我二十三岁分到镇里小学开始,一直到现在,还在教。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校舍翻修过几次,人却没怎么变。”
我没有插话,只是听。
“你知道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现在很多孩子,一听说当老师,都觉得不体面。尤其是乡村教师,好像更没什么可说的。”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
“可那时候,我刚毕业,被分到山里的时候,心里是骄傲的。真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们那所学校,最早连围墙都没有。冬天风直接从教室一头灌到另一头,孩子们写字,手冻得通红。我就让他们把手放进怀里捂一会儿,再接着写。”
“黑板是旧的,粉笔一掰就断。课本不够,我就把一页页内容抄在黑板上,让他们照着记。”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抱怨,语气像是在复述一段很普通的日子。
“后来条件好了点,有了新教室,有了多媒体。可孩子也少了。”
“年轻人都往外走,孩子跟着走。村子空了,学校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