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蓝布封面,没有任何题签或纹饰,看起来朴素无华,甚至有些简陋。
宴云阶微微一怔,疑惑地抬起眼帘,终于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观潮的目光。
暮色中,她的眼眸依旧清澈明净,却比年少时更深沉,如同秋日幽深的寒潭,映着廊下刚刚点燃的灯笼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
“前些日子,闲来整理藏书楼角落的一些残卷旧档,无意中发现的。”观潮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是前朝一位隐逸之士的手稿残篇,并非经史子集,只是一些游历岭南时的随笔杂记,零零散散,记载了些当地的奇异物产、独特民俗,还有他寻访乡野时,记录的某些民间匠人世代相传的、看似粗陋却颇有巧思的技艺法门。
想着宴大人如今在吏部,也参与协理工部修订《则例》之事,或可从中窥见些民情实况,于考绩地方官员兴利除弊、或于工部革新技艺,或许能有些意想不到的助益,便让人仔细誊录了一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无字封面的册子上,语气轻描淡写:“不是什么珍贵典籍,坊间杂书或许都比这个齐全。你看看便知,若觉无用,弃之亦可。”
宴云阶伸出手,指尖微凉,触碰到那本册子粗糙的布面。
他将其拿起,入手很轻。纸张是最寻常的竹纸,墨迹是新的,抄录的字迹端正清秀,是标准的馆阁体,并非观潮那手清隽独特的笔迹。
他依言翻开第一页,里面果然是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信手记录,关于岭南的草木、矿石、织染土法、水利巧技等等,文笔质朴,甚至有些俚俗,确实不像什么高文典册,但其中记载的某些土法,细细琢磨,倒也别具一格,是北方典籍或正统工部文书中所罕见或语焉不详的。
小主,
价值或许有,但绝非什么不可或缺的珍本秘笈,更不值得她这位日理万机的摄政长公主亲自过问,还特意让人誊录。
电光石火间,宴云阶已然明白了她的真正用意。
这绝非上位者对臣子的赏赐,不是施舍般的恩典,甚至不是纯粹出于公务需要的参考资料。
这只是一份……不着痕迹、费尽心机的关怀。
一份在他被无边的孤独、沉重的负罪感与过往的阴影紧紧包围时,悄然递来的、带着温度与理解的微小慰藉。
她知道他沉浸在繁重公务与无尽自责中,近乎自虐地消耗着自己;她知道他被孤立在权力的边缘与道德的审判台上,四周皆是或明或暗的目光;她知道他需要一些东西,来转移那噬骨的痛苦,来确认自己存在的、超越“宴家逆子”身份之外的、另一种价值与意义。
所以,她递过来一本“或许有用”的书。
一本没有名字、没有来源、不会授人以柄、却恰好能投他所知所好的“无字书”。
她什么也没有明说。没有空洞的安慰,没有居高临下的开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她只是用这种最含蓄、最稳妥的方式,告诉他:她看到了他的处境,理解他的艰难,并且,认可他如今所做的、在吏部、在工部琐碎事务中的价值。
宴云阶握着那本轻飘飘的册子,却觉得重逾千斤,几乎要拿不稳。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凶猛地冲上眼眶,酸涩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