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又似铜钟轰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磅礴罡气,瞬间压过所有喧嚣,在城门洞内、在拥挤的人群上空轰然回荡!
那声音并非单纯的大喊,而是蕴含某种震慑心神的法力,让每一个听到的人心头一颤,脑袋里嗡嗡作响,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与叫喊。
原本沸腾喧嚣、如同滚油般的人群,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长安御常寺镇灵使查探案件!都把路让开!”
冯泰再次沉声喝道,声音虽不及方才那声暴喝震撼,却自有一股威势。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面色冷峻的大汉,高举着一面闪烁符纹光泽的令牌,龙行虎步而来——正是冯泰!他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裴玄素,以及气质沉静、灰袍飘飘的马十三郎。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官威与冯泰彪悍的气势所慑,原本激愤的情绪为之一滞,竟真的默默向两侧退让,让出一条仅容三人通过的缝隙。
冯泰大步流星穿过人群,裴玄素与马十三郎紧随其后。三人径直走到那排汗流浃背、苦苦支撑的士兵人墙前,转身,直面黑压压的、神色各异的百姓。
裴玄素目光一扫,很快注意到那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那人眼神清亮,虽身处乱局,却并未像旁人那般惶恐失措,反而带着几分审视与思量。裴玄素心中微动,朝他微微颔首示意。那书生似乎有些意外,仔细打量了裴玄素一眼,也微微颔首回礼。
此时,城楼上的李统领也匆匆赶下来,挤到冯泰身边,低声道:“冯灵使,您可来了!百姓情绪激动,硬说城外无事,非要出城,卑职等人实在难以弹压……”
冯泰一摆手,止住他的话头,转而面向人群,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地传开:
“诸位上津乡亲!我乃长安御常寺镇灵使冯泰!”
他高举手中官凭,让更多人看清那独特纹饰,“奉皇命,查办各地妖邪异案!”
他侧身,指向身后那扇紧闭的、厚重包铁的城门,声音陡然转厉:“我与玄阳子道长等人,已亲自查明!如今上津城四周,早已被大量妖物邪祟重重围困!水路陆路,皆不通畅!此刻出城,绝非生路,而是自寻死路,十死无生!”
他目光炯炯,扫视着面前一张张或惊恐、或怀疑、或麻木的脸:“妖物凶残,非人力可敌!尔等手无寸铁,拖家带口,出去便是送与妖物果腹!速速回家,听从官府安排,协助守城,方是保命之道!”
然而,恐慌一旦被点燃,又岂是几句话便能轻易扑灭?
冯泰话音刚落,人群立刻又骚动起来。
“我们不想死在这里才要出城啊!”一个妇人带着哭腔喊道。
“难道官府就眼睁睁看着妖物在外面害人,不管了吗?”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丈跺脚大声质问。
“我们出去是死是活,是我们自己的事!”一个汉子梗着脖子嚷着。
前排那辆装饰讲究的马车旁,一位身着锦缎华服、面皮白净的中年男子上前几步,他虽也紧张,语气却还算沉稳,向冯泰拱手问道:“这位冯灵使,您口口声声说城外全是妖物邪祟,若果真如此,那岂不是除了上津,周边州府……乃至更远的地方,都已没有活人了?为何我等从未听闻如此骇人消息?朝廷又为何没有大军前来清剿?”
他这话问得看似有理有据,顿时引来一片附和。
紧接着,一个穿粗布衣裳、身材结实的年轻人高声喊道:“就是!我看根本不是什么妖物!是官府在骗我们!还突然要每户出人加入军队?我看你们就是没安好心!是不是有人要谋反,拉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去当炮灰,给你们送死?!”
“谋反”二字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人群更深的不安与猜忌!
“对啊!不然干嘛封城这么久还不让走?”
“说什么妖物,谁看见了?就是不想让我们走!”
“放我们出去!我们要活路!”
人群再次向前涌动,质疑、谩骂、哀求混杂在一起,推挤的力量猛然加大。前方的士兵人墙猝不及防,竟被推得齐齐向后踉跄三四步!盾牌撞击,横刀晃动,阵型瞬间紊乱。
就在混乱加剧的关头,人群中又有一个皮肤黝黑、眼神闪烁的汉子扯开嗓子,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嘈杂:
“乡亲们!看看!看看他们这些当官的!从来就知道让我们小老百姓去前面送死!这次一封城就是半个多月,粮食越吃越少,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他猛地转身,面向更多人群,手臂挥舞,声音充满煽动性:“大家伙儿想想!要是外面真有那么多吃人的妖魔鬼怪,咱们上津早就被踏平了!还能等到现在?他们就是在吓唬我们!好让我们乖乖听话,给他们当牛做马,去填那不知道在哪儿的战场!”
黝黑汉子的话音未落,那粗布年起人目光忽然一转,直直指向冯泰身侧一直沉默的马十三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抓住把柄”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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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看!看这个人!我认识他!他是从丰阳来的,这几天就住在悦来客栈!是我亲眼看见的!”
他环视人群,语气咄咄逼人:“你们说,要是外面真像这位冯灵使说的那样,到处都是妖物邪祟,他一个外地人,是怎么平平安安走到上津来的?!啊?!他能来,我们为什么不能走?!”
“所以,”他斩钉截铁地总结,“外面有妖物,根本就是骗人的鬼话!他们这些人,就是不安好心,想把我们全都困死在这里,或者拉去给他们垫背!”
原本就疑虑重重、恐慌万分的百姓,顿时如同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和“合理”的解释。
“对啊!那个人就是从外面来的!”
“骗人!官府在骗我们!”
“放我们出去!我们要活命!”
“冲出去!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被那华服男子、粗布青年和黝黑汉子三人一带,人群的情绪再次被点燃,且比之前更加激烈、更加决绝!无数双手向前推搡,无数个身体向前挤压,愤怒、恐惧、求生的欲望混合成一股狂暴的洪流,狠狠冲击着那已摇摇欲坠的士兵人墙!
“后退!后退!”
士兵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用肩膀、用盾牌死死抵住,脚在地上死死蹬着地面,却依旧被那股人力汇聚的狂潮推得连连后退,阵型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冯泰脸色铁青,裴玄素心急如焚,马十三郎则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那三个带头煽动的人身上,若有所思。
城门前的局势,瞬间到了千钧一发的边缘!
就在人群情绪彻底失控、士兵人墙即将被冲垮的刹那——
“哈、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清朗的、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大笑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所有喧嚣与推挤!
是裴玄素!
只见他越众而出,站在冯泰身侧,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城门洞前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冯泰先是一愣,但他何等机敏,立刻明白裴玄素是在以笑声夺势,当即也跟着放声大笑。他的笑声更加豪迈洪亮,带着沙场悍将的粗犷与自信,瞬间压过裴玄素的笑声。
那一直冷静观察的书生,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竟也毫不迟疑地跟着“哈哈哈”大笑出声。三人的笑声,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形成一种极其古怪却又充满压迫感的合奏。
推挤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莫名其妙,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嘈杂声也渐渐平息,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他们。
待笑声渐歇,裴玄素上前一步,抬手,径直指向身旁沉默的马十三郎,目光却如冷电般射向那个刚才煽动性极强的粗布年起人,脸色陡然一沉,厉声质问道:
“你!口口声声说,你亲眼看见这位,是几天前从丰阳来到上津,还住进了悦来客栈?”
那粗布年轻人被他气势所慑,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强辩:“是……是又怎样?我亲眼所见!”
“好一个‘亲眼所见’!”
裴玄素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据我所知,自上津封城、邪气之症蔓延以来,官府三令五申,劝导百姓尽量闭门不出,减少走动,以防疫病妖氛!你是如何‘亲眼’看见一个陌生外地人进城、投宿的?你又是如何笃定地知道,他一定就是从丰阳而来?莫非你有千里眼、顺风耳?还是说……你早就认识他,或者,早就知道会有 ‘从丰阳来的人’在此刻出现?!”
这一连串质问如连珠炮般砸向那年轻人,逻辑严密,直指要害!那年轻人被问得张口结舌,脸色涨红,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裴玄素不再看他,转而面向人群,声音更加洪亮,带着揭露真相的激昂:“诸位乡亲父老!请仔细回想!在昨夜之前,在官府开始动员、宣讲之前,你们可曾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如此‘笃定’地宣扬‘城外没有妖物’、‘官府在欺骗大家’、‘要拉百姓去送死’这样的话?!”
人群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响起。不少人皱眉回想。
抱着孩子的妇人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这位郎君说得对……之前……确实没听过这种话。是昨晚……这位穿粗布衣裳的郎君,在官府挨家挨户拍门,大伙聚集在街道之上时,告诉我们外面没事,是官府在吓唬人,让大家天亮了一起去城门问个清楚……”
旁边一个中年男子也点头附和:“对,昨晚就是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他有亲戚在丰阳,亲眼看见外面太平得很,让我们别信官府的鬼话。”
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大了,许多人的目光开始带着怀疑,重新审视那个粗布年轻人。
那粗布年轻人见势不妙,急得跳脚,指着裴玄素大声道:“你……你别想污蔑好人!我……我也是昨晚被官兵叫出家门,才……才有机会把这些实情告诉乡亲们的!要不是官府逼我们,我哪有机会说?我说的是实话!就是为了不让大伙被你们这些当官的骗了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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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
裴玄素冷哼一声,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锁定那年轻人,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整个城门洞前的数百百姓,以无比清晰、无比决绝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喝道:
“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心系乡亲的好人!他是混入上津城内,煽动恐慌、制造混乱、意图瓦解城防的——敌国奸细!”
“奸细”二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骇然聚焦在那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慌乱无比的粗布年轻人身上!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奸细?!”
不知是谁先失声喊了出来,像一块石子砸进原本就动荡不安的水面。
那粗布年轻人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人墙挡住,退无可退。
裴玄素眼中寒光一闪。
“拿下!”
两个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的铁砂,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猛虎般扑出。玄色劲装在狭窄的城门洞内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手一探,便扣住了那年轻人的肩头。
“啊——你干什么?!放开我!我不是奸细!我是好人!”
年轻人拼命挣扎,双臂乱挥,却被冯泰铁钳般的大手死死钳住,肩膀一拧,整个人便被反剪着压跪在地,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敢妄动,就地正法!”
冯泰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数丈内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这一动手,原本还在犹豫的士兵们也回过神来,立刻有两名反应快的士卒上前,从腰间解下绳索,熟练地将那年轻人五花大绑。
“冯灵使,这……这是不是弄错了?”
那锦服中年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他只是心直口快,或许是误会……”
“误会?”
裴玄素冷笑一声,目光缓缓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到那黝黑汉子身上,“刚才煽动最凶的,可不止他一个。”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那锦服男子,朗声道:“你方才质问冯灵使,说若城外真有妖物,为何周边州府毫无消息,朝廷也无大军清剿——这话听似有理,实则漏洞百出。”
他看向面前的人群,声音笃定,“上津封城已有半月,消息不通,本就是常理。朝廷大军调度,岂是一介布衣能随意揣测?此人却言之凿凿,仿佛对军情了如指掌——这等‘自信’,不觉得太过反常么?”
那锦服男子脸色一变,刚想开口辩解,却被裴玄素毫不留情地打断:
“还有你——”
他的手指一转,指向那黝黑汉子,“你说封城半月,粮食渐少,便一口咬定官府要拉百姓去当炮灰。可你既知粮少,又为何鼓动数百人出城送死?若城外真无妖物,你又怎知前路安全?你对城外的‘太平’,为何比官府还要清楚?”
这一连串质问,字字如刀,将三人之前的“理直气壮”一点点削去,露出底下那层可疑的阴影。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响,原本投向冯泰等人的愤怒目光,渐渐转向了那三个被点名的人。
“对啊……他怎么知道外面一定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