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恐惧的开始。

天人幽冥 月海神隐 8136 字 7个月前

“他说有亲戚在丰阳,可谁见过?”

“昨晚他告知我们,我还以为是好心提醒,现在想想……”

质疑的声音,开始像潮水一样,从人群深处翻涌上来。

那黝黑汉子脸色涨得通红,猛地怒吼:“你胡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裴玄素目光一凝,语气陡然转冷,“只是恰好与这位‘丰阳来的郎君’‘素不相识’,却又对他的来历了如指掌?只是恰好与这位‘心直口快’的粗布小哥、这位‘忧国忧民’的大官人,在官府夜晚动员大伙之际,不约而同地开始煽动众人出城?”

他冷笑一声,缓缓吐出四个字:“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好’?”

这一句,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许多人的心头。

人群中,有人开始悄悄后退,与那三人拉开距离,仿佛生怕被牵连。

“冯……冯灵使,这其中定有误会!”

那锦服男子强作镇定,向冯泰拱手,“在下只是一时心急,言语失当,还望上官明察——”

“明察?”

冯泰走近那锦服男子,抬手一拍对方肩头,声音更沉了几分:“你怂恿百姓出城送死,一句‘明察’就想轻易推脱?”说话间,拍在男子肩头的手已顺势在他天突穴上一点。男子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躯又被冯泰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李统领趁机上前,与兵士一同将那锦服男子拿下。另两名士兵也迅速冲上,将旁边那黝黑汉子当场制住。

冯泰走到人群前,目光如电扫过被缚的三人,沉声道:“上津封城,妖氛四起,正是敌国细作混迹之时。这三人一唱一和,挑拨官府与百姓,若城门一开,妖物涌入,你们的性命还有谁能保?”

小主,

他抬手一指城外,声调陡然提高:“城外的妖物,若非城门紧闭,尔等此刻早已沦为妖口之食!”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打了个冷战。

“冯灵使……”

刚才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战战兢兢地开口,“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真的……不能出城吗?”

冯泰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裴玄素却先一步上前,朗声道:

“诸位乡亲,方才冯灵使提到玄阳子道长,想必你们大多未曾见过其人。”

他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让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那我就再说一件你们或许已经隐约听过,却不敢相信的事——”

他抬眼,目光扫过人群,一字一顿道:

“两日前,仙关堡,已经被妖物邪祟突袭攻占!”

这一句话,仿佛在人群头顶炸响了一声闷雷。

“仙关堡?!”

“那不是我们上津的屏障么?”

“被……被占了?”

嘈杂声再次涌起,却不再是愤怒,而是惊慌与难以置信。

裴玄素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继续道:“仙关堡守军,皆是精锐,比上津驻军不知精锐多少。然而在有玄门军镇使相助的情况下,面对妖物邪祟,依旧伤亡惨重!”

他说到“伤亡惨重”四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众人耳中。

“诸位,若有父亲、兄弟、子侄在军中服役,可向他们打听——仙关堡被袭,是否属实!”

裴玄素环视一圈,声音斩钉截铁,“军中从无虚言,尤其是这等关乎生死的大事,更不可能凭空捏造!”

人群中,几个妇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微颤,却不敢出声。

裴玄素看在眼里,又道:“你们若不信官府,总该信自己的亲人吧?军队在有军镇使相助的情况下,尚且难以抵挡妖物邪祟,那么——”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你们可回去问问,你们在仙关堡的亲人,玄阳子道长的能力,究竟如何!问问他们,若不是玄阳子道长与冯灵使等人及时赶到,仙关堡早已经全军覆没!”

这几句话,让不少原本半信半疑的人,心里开始动摇。

裴玄素见状,又换了一个角度,缓缓道:

“再说一件更简单的事——”

他扫了一圈城门洞前的人群,“在此处的,可都是上津城本地之人?可有外来的行脚客商、他乡旅客?”

人群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应声。

“怎么?”裴玄素冷笑,“方才喊着要出城、说外面太平无事的人,现在怎么不说话了?若真有外来之人,你们大可问问他们,这一路上可曾见过什么妖物邪祟!”

依旧无人回应。

裴玄素轻轻点头,仿佛早已料到:“很好,既然此处并无外人,那你们总该知道——这段时日,上津周边村镇,有不少人感染邪气之症,拖家带口来到上津求医,可有此事?”

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有!我家隔壁就住着从西边来的一户人家,说是村子里好多人得了邪气病……”

“我也见过,城南那边,来了好几个面色发青的外乡人,说也是中了邪气之病……”

裴玄素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你们可曾想过,他们为何会离乡背井,拖着重病之躯来到上津?”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们大可去问问他们——上津城外,是不是妖物邪祟横行!问问他们,他们的亲人,是如何染病、如何死去的!”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片刻之后,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犹豫着开口:“确……确实听闻过……”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没封城之前,我去药铺抓药,听见几个城外之人说,他们村里一夜之间死了好几人,起初我们不信,只以为他们是因为得了邪气病,来上津看病呢……”

“我也听过!”

另一个妇人接着道,“他们说镇上死去的人突然诈尸,变成了会扑人的僵尸……”

“还有人说,河里漂着的尸体,会从河里爬上来,已经下葬的人,半夜竟然从坟里爬了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忆起那些曾经被当成“怪谈”的片段,在奸细被揭穿、仙关堡失守的消息冲击下,这些原本模糊的传闻,忽然变得清晰而残酷。

突然,人群里走出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问道:“既然周边州府都相继出了邪气之病,为何上津城却安然无恙呢?”

冯泰点了点头,回应道:“这便要感谢当年在此建城的先辈了。上津城所在之处,乃是风水吉地,如一道天然屏障,可隔绝邪气侵扰。如今那些妖物邪祟,正是冲着这吉地而来——它们若占了上津,借此修炼,修为必然大涨。届时,这大唐天下被攻陷的便不止上津一城。到那时,诸位又能逃往何处?”

人群里一片寂静。风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逆转。

“我……我不走了……”

一个中年汉子喃喃道,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看向身边的家人,“我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要是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小主,

“我也不走……”

“出城也是死,不如留下来拼一把……”

犹豫、恐惧、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最终凝结成一种勉强却坚定的选择——留下。

那一直冷静观察的书生,忽然上前一步,拱手向冯泰与裴玄素行了一礼,朗声道:“冯灵使、裴郎君,诸位乡亲!既然城外确有妖物,我等与其出城送死,不如协助官府守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语气铿锵:“上津是大伙的家!若城破,大伙又能逃到哪里去?即便侥幸逃出上津,这些妖物邪祟一旦向其它州府进攻,我们还要继续逃吗?到时候还能往哪里逃?眼下,不如大伙齐心协力,守住我们自己的家!”

这一番话,说得不少人心中一震。

“说得对!”

“上津是我们的家!”

“我愿意守城!”

零星的声音,逐渐汇成一片。

冯泰与裴玄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

冯泰沉声道:“好!既然诸位愿意留下,上津便有救!”

他转身,对李统领下令:“李统领,即刻安排人手,将这三人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查清其来历与同党,再行处置!”

“诺!”

李统领如蒙大赦,连忙命人上前,将那粗布年起人、锦服男子与黝黑汉子也一并押往城内。

城门洞前,人群的情绪终于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虽然恐惧仍在,但那股盲目的愤怒,已经被理智与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

冯泰再次转向众人,声音不再严厉,却多了一份恳切:“诸位乡亲,妖物虽凶,但并非不可战胜。只要你们信官府、信御常寺、信玄阳子道长,我们便有机会守住上津!”

他顿了顿,缓缓道:“守住此城,便是守住你们自己的命,守住你们的家人。”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我信……”

“我也信……”

“没错,家都没有了,我们还能去哪儿?我愿意信这一次。”

“自己的家,我们自己来守护!”

声音,从一开始的微弱,渐渐变得坚定。

城门洞前的喧嚣,终于化作一股复杂却不再失控的沉默。

上津城,在这场险些爆发的内乱之后,勉强稳住了阵脚。

裴玄素看向李统领,眼神示意,李统领瞬间会意,和士兵们开始疏导百姓转身回家。

看着百姓在士兵和李统领的疏导、安抚下,虽仍有疑虑不安,但终究不再冲击城门,渐渐三三两两地散去,众人的心这才算是从嗓子眼落回了实处。

方才那剑拔弩张、几乎失控的场面,回想起来仍让人心有余悸。

一旁那位一直冷静观察、关键时刻也跟配合的书生,此时走上前来,朝着裴玄素郑重地拱手一礼,语气诚恳:“这位上官临危不乱,洞悉奸宄,以智破局,救民于激愤之下,当真是机智过人,胆识非凡,在下深感佩服!”

裴玄素连忙还礼,谦逊道:“兄台谬赞了。在下裴玄素,并非什么官身,不过是一介随师修行的布衣罢了。此番随家师玄阳子道长来上津,只为查办妖物邪祟之案,适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实不敢当‘机智过人’四字。”

那书生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位能在混乱中精准抓住破绽、一举扭转局势的年轻人,竟无官职在身。随即,他眼中钦佩之色更浓,感叹道:“原来是裴兄。失敬失敬。在下崔台硕,本是游学四方,欲前往长安参加来年春闱,途经此地,不想遭遇那诡异的‘邪气’之症,被困城中,进退维谷。”

他顿了顿,目光明亮地看着裴玄素,继续道:“方才情势危急,百姓激愤,几近失控。若非裴兄当机立断,先以笑声扰乱其势,再以犀利言辞直指那煽动者言语中的破绽,最后当众揭穿其可能包藏的祸心,后果不堪设想。裴兄此举,非但阻了百姓出城送死,更稳住了城内人心,可谓一举两得。此等胆识与急智,着实令在下心折。”

裴玄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崔兄过誉了。方才我见崔兄一直立于百姓之前,神色镇定,甚至在混乱中试图出言劝阻,那份敢于直面汹汹人潮的勇气,才是真正的胆识过人。若换做我独自面对那般阵仗,只怕早已心慌意乱,未必敢如崔兄那般作为。崔兄才是令人敬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推重,倒是颇为投契。

一旁的冯泰见两人相谈甚欢,便也走了过来,笑着插话道:“裴郎君,这位是……?”

裴玄素这才恍然,一拍额头:“哎呀,瞧我,光顾着说话,竟忘了引荐。”他连忙侧身,先向崔台硕介绍道:“崔兄,这位是长安御常寺镇灵使冯泰冯灵使,这位是马十三郎马前辈,皆是前来相助上津的高人。”

他又转向冯泰与马十三郎:“冯灵使,马前辈,这位是崔台硕,乃是一位赴京赶考的举子,因邪气之症被困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