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城外那红蓝光芒交织的显眼处，仿佛那里蛰伏着决定今夜命运的恶魔。红与蓝的光晕妖异地混合，映照出前方大片区域。那片被映亮的土地上，密密麻麻的赤骸妖群清晰可见，它们如同雕像般静止，唯有无数双猩红如血的眼眸，齐刷刷地、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上津城的方向。

没有冲锋，没有骚动，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凝视，以及那从无数喉咙里压抑而出的、汇成一片低沉背景音的嘶吼，顺着夜风，一声声、一阵阵，清晰地传到城墙之上，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撩拨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时间，在死寂的对峙与持续的精神压迫中，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数倍，沉重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裴玄素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向天际那轮妖异的血月。此刻，那轮“满月”绝大部分已被暗沉的猩红彻底吞噬，只剩下月轮边缘最后一小弯极细的银白月牙，如同最后的防线，还在顽强地抵抗着血色的侵蚀。

他屏住呼吸，眼看着那抹残存的银白，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作用下，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终，如同烛火被最后一口气吹灭，彻底消失！

血月，完全成型！一轮浑圆、暗红、仿佛凝固了无尽鲜血的妖异之月，高悬于天际，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不祥红光，仿若将整个天地都染上了一层血色的薄纱！

就在那最后一丝银白消逝的刹那——

裴玄素猛地转回头，目光如电，射向红蓝光芒交汇的核心！

仿佛收到了无声的号令，一只处于最前方的赤骸妖，骤然发出一声格外尖利刺耳的嘶嚎，四足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般，率先脱离妖群，朝着上津城的方向发足狂奔！

它的动作成了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望向城池上方、望向虚空——按照预想，按照龙王庙下的秘密与传说，此刻，那守护城池的牛头巨人应该应声而出，将这胆敢冒犯的先锋撕碎！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那只赤骸妖的身影在血月光下急速放大，距离城墙越来越近。预想中的守护之力，并未出现。

“守护……失效了？！” 一个绝望的念头瞬间掠过裴玄素的脑海。

紧接着——

“吼——！！！！！！”

“嗷呜——！！！！！！”

“轰隆隆隆——！！！！！！”

仿佛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彻底爆发！从北面、西面、南面……所有被赤骸妖包围的方向，震天动地的恐怖嘶吼声同时炸响！那声音不再是低沉的背景音，而是化作了毁灭一切的狂暴声浪，瞬间淹没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

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轰鸣！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同一时刻发起冲锋！城墙在颤抖，砖石簌簌落下尘埃。

裴玄素只见方才还只是静静“凝视”的、那片无边无际的猩红“光点”海洋，此刻彻底沸腾了！所有赤骸妖同时动了！它们不再是人立或蹲伏，而是如同真正的野兽般四肢着地，化作一道道迅疾的黑影，猩红的眼眸在疾驰中拉出一条条红色的轨迹，汇成一股股、一片片狂暴的猩红浪潮，以排山倒海之势，从黑暗的四面八方，朝着上津这座孤城，疯狂席卷、扑击而来！

那场景，如同整个黑夜本身活了过来，化作了吞噬一切的猩红怒涛！嘶吼声、踏步声、利爪刮擦地面的尖啸声……混合成一首来自地狱的冲锋序曲！

攻城，开始了！

只听冯泰暴雷般大喝一声：“放火鸟！”

咚！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而有力的战鼓声随之炸响，瞬间穿透震天的妖吼，传遍城墙上下。

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时，从北、西、南三面城墙上，共八道拖着明亮尾焰的箭矢，如同逆飞的流星，尖啸着冲破血色夜空！

“啪！啪！啪！啪——！！！”

数声清脆而奇异的爆裂声在半空接连炸开！紧接着，八团耀眼的金光猛地膨胀开来，化作八只周身燃烧着熊熊金色火焰的神异大鸟，振翅盘旋于三面城墙外约两里范围的夜空之上！它们的光芒炽烈而稳定，并非凡火，而是蕴含了纯阳破邪之力的法术火焰，将城墙外原本被黑暗和血月笼罩的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冲在最前方的赤骸妖群，骤然被这刺眼夺目的金光笼罩，本能地发出一阵不适的嘶嚎，许多妖物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一滞，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滞。但仅仅一瞬，更后方、更庞大的妖潮便推挤着它们，嘶吼着继续向前狂奔，只是那金色的光芒仿佛带着灼烧感，让它们的动作明显多了几分暴躁与扭曲。

借着“火鸟”带来的强光，廖怀谦站在垛口后，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城外事先标记好的距离线。当看到冲在最前端的赤骸妖前锋，堪堪踏过第一道标记线时，他猛地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低吼道：“抛石机！”

小主，

“抛石机预备——！！” 传令兵扯开嗓子，朝着城楼下奋力嘶喊。

城楼下的战鼓节奏骤变，变成了沉重而间隔分明的 “咚！咚咚！咚！咚咚！” 。

早已准备就绪的三台抛石机旁，三名手持火把的士兵立刻上前，精准地将皮窝里那捆扎在一起的多根火药引信点燃！嗤嗤燃烧的火星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点火手迅速退至安全区域。

几乎同时，守候在抛石机机牙旁的三名壮汉，抡起沉重的铁锤，齐声暴喝，对准机牙狠狠砸下！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巨响，抛石机粗大的木质杠杆猛地一沉，随即带着沛然巨力向上弹起！固定在皮窝里的十一余块大小不一、此刻正拖着嗤嗤燃烧引信的“特制石块”，被巨大的离心力猛地甩出，划出数道带着火星的弧线，呼啸着砸向城外汹涌的妖群！

石块刚刚离巢，早已围在抛石机旁的十余名壮丁便一拥而上，奋力转动两侧的绞盘转轮，一些人向上推，一些人向下拉，喊着整齐的号子，汗如雨下，开始紧张而有序地将沉重的抛石机复位，为下一次发射做准备。

廖怀谦的目光紧追着那些飞出的石块。只见它们在夜空中划过短暂的轨迹，随即狠狠砸入狂奔的赤骸妖群之中！

“轰！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石块落地碎裂的瞬间，内部填装的火药、混合药糊被引燃引爆！火光夹杂着碎石、腐蚀性的汁液和浓烟猛然炸开！处于爆炸中心的赤骸妖瞬间被掀飞，周围的妖物也被溅射的腐蚀液和冲击波弄得东倒西歪，发出痛苦的尖嚎。然而，妖潮实在太过庞大，这波打击虽然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和伤亡，但整体冲锋的势头仅仅微微一滞，后方更多的赤骸妖便踏着同类的身躯，嘶吼着继续涌来！

廖怀谦面色不变，眼看着妖群前锋又越过了第二道标记线。爆炸的轰鸣声还在远处回荡，他已看向身旁一名手持令旗的统领。那统领立刻会意，踏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弓箭手——！”

城垛后方，早已列队完毕的弓箭手齐刷刷上前一步，张弓搭箭，箭镞斜指天空，呈四十五度角。箭杆上，紧紧绑缚着画有朱砂符文的镇煞黄符。

“放——！！！” 统领大声呼喊！

“嘣——！！！” 数百张弓弦同时回弹，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刹那间，一片闪烁着微弱符光的箭矢如疾风骤雨般离弦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密集的抛物线，带着尖锐的破风声，覆盖向城外狂奔的妖群！

箭雨落下，钉入赤骸妖的躯体，箭上附着的镇煞之力却让中箭的妖物动作明显僵硬、迟滞，甚至发出痛苦的嚎叫，最终化着一团红雾消散，进一步扰乱了妖群的冲锋阵型。

“投石索——！弓箭手退！” 统领的吼声再次响起。

弓箭手闻令迅速后撤，另一批早已准备好的士兵立刻补上。他们手中拿着简易的投石索，皮兜里装的正是那些巴掌大、封着口的陶罐。士兵们将投石索在身侧抡圆，发出“呼哧呼哧”的破风声，随即看准时机，齐声发喊，手臂猛地一扬！

数百个陶罐被投石索抛出，划过一道道低平的弧线，飞向城墙外更近的区域。

陶罐或落地，或直接砸在妖物身躯上碎裂，内里混合着鸡血（或童子尿海盐）、阳燧晶粉、雄黄朱砂的药糊泼洒出来，接触到空气和妖物躯体，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并冒出白烟，虽无爆炸之威，却形成了一片片令赤骸妖厌恶躲避的腐蚀沾染区，再次迟滞了冲锋。

“弩箭手——上前！”

投石索手迅速退下，第三批士兵——手持简易但威力更强的弩箭手顶到了垛口。他们瞄准的，已经是冲过箭雨和腐蚀区、逼近到护城河边缘的赤骸妖！

“放！”

“嗖嗖嗖嗖——！！！”

更强劲的弩箭近距离攒射，将最前排试图直接扑向城墙或攀爬的赤骸妖狠狠钉翻在地！不少妖物被数支弩箭同时命中，有些妖物嘶吼着滚落护城河中，转眼便消散于无形。

有些则当场倒地，身躯尚未化作红雾，便被后面涌上的赤骸妖踩过，继续朝着城墙猛扑而去。

然而——

尽管这一波接一波的远程打击有效阻碍了妖群的冲锋速度，射杀、迟滞了相当数量的赤骸妖，但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妖物实在太多了！死去的、受伤的，瞬间就被后方无穷无尽的同类淹没、践踏。

仅仅几次呼吸的间隙，猩红的“浪潮”前锋，已经汹涌地扑到了护城河边！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如同万千闷雷在耳边炸响，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赤骸妖利爪疯狂抓挠地面、岩石、甚至彼此身体的声音，汇成一片令人牙酸齿冷的、密集刺耳的 “嚓嚓嚓嚓” 刮擦声！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尸体腐烂的恶臭、以及妖物身上自带的阴寒死气，混合成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污浊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随着妖群的逼近，瞬间扑面而来，灌满了城墙上下每一个人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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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的水面，根本无法阻挡这狂暴的洪流。最前方的赤骸妖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扑腾着、嘶吼着，朝着对岸的城墙基座疯狂扑来！更多的妖物紧随其后，如同下饺子般涌入河中，水面瞬间被密密麻麻的身影和猩红眼眸覆盖！

真正的、血肉相接的城墙攻防，近在咫尺！

冯泰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已如黑潮般涌至护城河的妖群前锋。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起，炸雷般的吼声压过震耳欲聋的嘶嚎：“撒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