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哪里了?” 裴玄素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以那女萨满展现出的可怕实力,她的缺席,绝不会是好事。
“别停!继续射击!瞄准妖物密集处,尽可能多地消耗它们!” 冯泰的吼声打断了裴玄素的思绪。他深知这护盾只能维持两刻钟,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宝贵,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多地削弱妖群的有生力量,为接下来的最终对决减轻压力。
“放箭!”
“弩手准备——放!”
城墙上的军官们立刻嘶声传达命令。弓弩手们强忍着手臂的酸痛,再次张弓搭箭,扣动扳机。又一波密集的箭雨呼啸着越过护盾,落入城外妖群之中,激起更多的嘶吼和红雾。
东门守军和后勤人员送来了清水和粗糙但能果腹的干粮。士兵们或仰头大口灌着清凉的水,或狼吞虎咽地啃着坚硬的饼子,或直接瘫坐在墙角、石阶上,闭目喘息。他们脸上、身上沾满了血污、尘土和硝烟,眼神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茫然,也有对袍泽战死的悲痛与不甘,更有对接下来未知命运的深深忧虑。
然而,在这复杂的神色之下,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正在沉淀、凝聚。那是目睹了太多死亡、经历了极限恐惧后,反而被磨砺出的、近乎麻木的坚韧;是退无可退、身后即是最后防线时,被逼出的、更加决绝的死战之心。他们沉默地吃着、喝着、休息着,抓紧这可能是生命中最后的安宁片刻,眼中的光芒,虽然疲惫,却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冰冷,仿佛淬过火的刀锋。
两刻钟。只有两刻钟。
之后,是生是死,是城破人亡,还是绝地翻盘,都将在接下来的血战中揭晓。每个人都知道,这或许是他们生命中,最后的两刻钟了。
常元昊和海县尉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廖怀谦、冯泰、裴玄素等人,连忙挤出人群,快步走了过来。众人相见,皆是百感交集。
廖怀谦等人看着常元昊,他一身衣裳早已被血污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手上也满是干涸的血迹和烟灰,但眼神依旧锐利,行走间步伐虽然有些虚浮,却带着一股悍勇之气。而海县尉更显狼狈,身上横七竖八缠着不少临时包扎的布条,有些地方还在隐隐渗血,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脸上也多了几道血口子,但精神头倒还不错。
“都尉!冯灵使!裴郎君!崔郎君!” 常元昊和海县尉拱手行礼,声音都有些沙哑。
廖怀谦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两人,最终落在海县尉那一身绷带上,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沉声道:“好!人还在就好!”
海县尉被他拍得咧嘴“嘶”了一声,但随即露出一个混杂着疲惫和庆幸的苦笑:“嘿,没事!都是些皮肉伤,看着吓人,骨头没断,还能动!阎王爷暂时还不收咱!”
常元昊看着眼前这些同生共死的袍泽,廖怀谦虎目含威却难掩倦色,冯泰胡须怒张却气息微乱,裴玄素和崔台硕两个书生模样的人此刻也是血染衣袍,满脸风霜。再环顾四周,或坐或卧、或靠墙喘息的士兵们,无不是灰头土脸,血污满身,衣裳破损,兵器残缺。一股沉重却又带着暖意的情绪在心头涌动。能活着撤到这里,见到这些面孔,已是天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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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不再多言,默默走到一处城墙的角落,挨着冰冷的墙根,缓缓坐了下来。有人递过来水囊和干粮,他们接过,默默地喝着水,啃着那硬邦邦、几乎没什么味道的饼子。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吞咽声和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射击命令与弓弦声。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片刻,仿佛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那场惨烈撤退带来的冲击,也在为接下来的未知积蓄最后一丝力气。
终于,裴玄素咽下口中干涩的饼子,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旁边正闭目调息的冯泰,好奇地问道:“冯灵使,方才你救援廖都尉时,打那黑狼的那道白色雷霆……威力惊人,却似乎与你寻常使用法术不同,我未曾见过。既有这般手段,先前苦战时,怎不见你用?”
冯泰闻言,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尴尬的讪笑。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瓮声瓮气地答道:“咳……裴郎君好眼力。那是我佛门一门唤作‘降魔伏屠真言’的功夫。我也是刚入门不久,摸到点皮毛。这法门……嗯,最大的好处就是消耗自身法力不多,却能引动一丝天地正气,专克阴邪,威力嘛……因人而异。”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表情更尴尬了:“可惜啊,我悟性差,掌握得不好。刚练那会儿,有次运起法力岔了,差点没把自己给‘逆向超度’了……要不是我师父及时发现,及时将我救下,估计你们现在也见不着我了。为这事儿,师父罚我扫了一个月的茅房,挑了一个月的水,这才算勉强入了门,不敢再乱来。”
“噗——!”
“哈哈哈!”
他这话一出,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廖怀谦、常元昊、海县尉等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连裴玄素和崔台硕也忍俊不禁,摇头失笑。谁能想到,这位战场上威风凛凛、悍勇无匹的御常寺镇灵使,学艺时还有这般“精彩”往事。
“哈哈哈!冯灵使,你这……差点把自己给超度了可还行!” 常元昊拍着大腿,笑得伤口都疼了。
“扫茅房……挑水……冯灵使,令师真是……因材施教啊!” 海县尉也笑得直抽气,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笑。
有了冯泰这个开头,话题仿佛一下子打开了闸门。裴玄素和崔台硕这对读书人也来了兴致。
裴玄素笑道:“冯灵使这还算好的,至少是修行上的岔子。我们读书那会儿,糗事才叫多。我小时候背书,先生让背《诗经》里的‘关关雎鸠’,我愣是给记成了‘关关猪油’,被我阿爷拿着戒尺追着满院子打,边打边骂:‘让你关关猪油!让你关关猪油!’”
“哈哈哈哈!” 众人又是一阵爆笑。连冯泰都乐了:“关关猪油?裴郎君,你这联想……很别致啊!”
崔台硕也笑着接口:“裴兄这不算什么。我幼时学字,先生教‘人’字,说一撇一捺,顶天立地。我回家练了百十遍,自觉颇得神韵。第二日交作业,先生看了半天,皱眉问我:‘崔台硕,你这写的……是‘人’字,还是……劈叉?’”
“劈叉的人?哈哈哈!” 这下连一向严肃的廖怀谦都绷不住,笑出了声。角落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仿佛暂时忘却了城墙外的嘶吼和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
冯泰听着两个读书人说学文的趣事,感慨地摇了摇头,灌了口水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是真不容易。那些个什么四书五经,之乎者也,我看着就头疼,比练功打架难多了!还是我们这行,舞刀弄枪,直来直去,痛快!”
“就是!” 常元昊立刻深有同感地附和,“我也是,一看书就犯困,一摸刀枪就来劲!冯灵使说得对,还是动手痛快!”
海县尉也点头:“没错,让我去背那些之乎者也,还不如让我再去跟妖物打一架!”
裴玄素闻言,却摇头笑道:“冯灵使,常都尉,海县尉,你们这话可不对。你们老说读书难,可你们那些武艺招式,内功心法,阵法韬略,哪一样不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苦练、揣摩、领悟? 一招一式,看似简单,其中发力、角度、时机、变化,稍有差池,便是生死之别。比起读书,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崔台硕也正色附和道:“裴兄所言甚是。就拿我早年随家父习武来说。家父教我一套基础的刀法,我练了足足半月,自觉将每一招、每一式都练得滚瓜烂熟,分毫不差。于是信心满满,请父亲指教。”
他模仿着当时得意又期待的语气,随即脸色一垮,学着他父亲当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和语气:“结果一上场,我规规矩矩摆开起手式,按着顺序,第一招‘力劈华山’刚使到一半,我阿爷的刀背就‘啪’一下敲在我手腕上,疼得我刀都差点掉了!紧接着第二招还没想起是哪招,我阿爷的脚就到我屁股上了!第三招……我连第三招是啥都没机会想,就被我阿爷用刀柄戳中了腰眼,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头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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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惟妙惟肖的讲述和生动的表情,逗得众人又是一阵前仰后合。
崔台硕苦笑道:“我当时委屈极了,辩解说:‘阿爷,我都是按您教的顺序来的啊!’你们猜我阿爷怎么说?” 他学着父亲当时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粗声骂道:“蠢材!谁告诉你打架是按着招式顺序来的?!啊?!敌人会站着不动等你一招一招使完吗?!要见招拆招!要随机应变!要活学活用!你这榆木脑袋,怎么就这么转不过弯来?!”
“哈哈哈哈!” 众人笑得更欢了,尤其是冯泰、常元昊这些行伍出身的人,更是感同身受,笑得直拍大腿。
“对对对!太对了!我当年学枪法,也被我师父这么骂过!”
“都一样!我阿爷教我拳脚,也说我打拳像在耕地,一板一眼,就是不会变通!”
“原来崔举子也有这么‘笨’的时候!哈哈哈!”
一时间,角落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之前的沉重、恐惧、疲惫,仿佛都被这短暂而真挚的分享冲淡了许多。大家忽然发现,无论你是读书人还是武夫,是修行者还是普通人,在求学的道路上,在成长的经历中,似乎都曾有过类似的、令人捧腹又倍感亲切的“笨拙”时刻。
正是这些共同的、属于“人”的体验,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中,将这群原本身份各异、萍水相逢的人们,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笑得毫无形象的脸,看着彼此身上同样的血污和伤痕,一种超越阶层的袍泽之情、患难与共的兄弟之义,在笑声中悄然生根,变得更加坚实。
这一刻的放松与欢笑,是如此珍贵。因为它可能,是他们生命中最后的、属于“活着”的欢愉。
笑声还在墙角回荡,余韵未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往昔趣事的追忆。
“咔嚓——”
一声清脆而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破裂声,如同冰面初裂,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余笑和低语。
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声音的来源,正是那悬浮在城门楼中央、散发着淡金色符文光芒的黑色方盒。
只见那原本浑然一体、光滑黝黑的盒身侧面,赫然裂开了一道长约寸许、蜿蜒如蛇的清晰裂缝!裂缝边缘并不整齐,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内部硬生生撑开。而在这道主裂缝的周围,又蔓延出数条更加细密、如同蛛网般的次级裂纹,无声地宣告着这件法宝承受的负荷,已接近极限。
冯泰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道裂缝,又迅速瞥了一眼旁边燃烧的计时沙漏。沙漏已落下一半有余。
“时间……过半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短暂的死寂。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沉重的压力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具体,更加迫在眉睫——以裂缝蔓延的速度,剩下的时间,恐怕连半刻钟都不到了。
冯泰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城中混杂着血腥、硝烟和最后一丝安宁的空气全部吸入肺腑。然后,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如同标枪般挺立。他向前走了两步,转身,面朝着或坐或靠、刚刚还一同欢笑、此刻却神色各异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