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静很闷,像极了谁在棉被里狠狠捶了一拳。
苏清漪没管那声音,她正坐在江南水乡最偏僻的一所私塾门口。
雨下得淅淅沥沥,私塾的屋檐水滴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
屋里头,那个瞎眼的教书先生正在念《共盐录》。
这是陈默留下的东西,没什么华丽辞藻,全是甚至有些粗鄙的大白话。
“光不在眼,在心。心里亮堂了,脚底下就不滑。”
先生念得慢,门口围着的那群“哑女”听得痴。
村里的规矩硬得像石头:女娃子若是天生哑巴,那就是做了孽,别说读书,连祠堂都不让进。
苏清漪手里端着茶,眼神却飘向了那些女娃。
她们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死死盯着屋里那盏油灯。
突然,苏清漪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
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别念了!太吵了!”
周围的村民吓了一跳,县令更是慌得差点跪下:“夫人!夫人这是怎么了?”
“声音……好大的声音……”苏清漪脸色惨白,指甲死死扣进泥地里,那样子不像装的,像是真有什么万钧雷霆在她耳边炸开了,“你们听不见吗?那书里的字,一个个都在叫唤,震得我耳朵疼!我……我听不见了!”
她松开手,茫然地看着四周,眼神空洞。
县令喊破了喉咙,她也没半点反应。
“遭了天谴了!”村里的神婆一拍大腿,“这是书里的煞气冲撞了贵人!”
苏清漪身边的侍女——那是影阁训练出来的机灵鬼,立马哭着喊道:“不是煞气!夫人来之前说了,这地方阴气重,闭塞太久,那些读不出来的字都憋成了雷!只有……只有把这股气泄出去才行!”
“怎么泄?”村长哆嗦着问。
“让那些没开口的人进去听!让她们进去把这股气吸走!”侍女指着门口那群被视为不祥的哑女,“只有最干净的耳朵,才能化这股雷!”
村长还要犹豫,苏清漪又是“啊”的一声惨叫,鼻血都流了出来。
这一下,规矩也就不是规矩了。
大门敞开,几十个哑女被推进了学堂。
七天后。
苏清漪坐在凉亭里,耳朵里塞着棉花。
看着学堂里那些虽然不能说话,却拿着树枝在沙盘上写出“人”字的女娃们,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把耳朵里的棉花掏出来,扔进水里。
听不见?
她其实听得太清楚了。
陈默留下的那本签到得来的《听心术》,让她能听见这世上最嘈杂的声音——那些被捂住嘴的人,心里的呐喊声比雷还响。
柳如烟不信神,她只信手里的线。
影阁如今挂了牌子叫“民讯坊”,干的还是情报的活,只是手段变得花里胡哨。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边境那帮流寇勾结了外族,要在秋收那天抢粮。
若是以前,柳如烟早就派杀手去抹脖子了。
但现在,她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集市,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杀人多没劲,咱们来织布。”
一百个最好的绣娘,熬红了眼,三天三夜赶出了十万块手帕。
这手帕不要钱,在集市上见人就发。
老百姓看着喜庆,那帕子上绣着五色的云纹,红的艳,黄的亮,蓝的深沉。
大家都以为这是哪家大户人家办喜事散的彩头,一个个美滋滋地别在腰上、缠在手腕上。
却没人注意,那红帕子的云纹走向,指的是村口的土坡;黄帕子的穗子长短,对应着粮仓的几条小道;蓝帕子的背面,用荧光线绣着烽火台的位置。
秋收那天,流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