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鬼二十三

饮茶杂话 余生不相聚 6618 字 9个月前

更生佛

绍兴十八年的六月,蜀地的暑气像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仙井监兰池乡罩得严严实实。乡民鲜逑躺在竹床上,胸口闷得像塞了团湿棉絮,喉咙里涌上阵阵腥甜——前几日他受了暑,村医胡乱开了剂药,喝下没多久就上吐下泻,如今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妻子守在床边,用帕子擦去他额头的冷汗,眼泪啪嗒掉在竹席上:“娃儿去镇上请大夫了,你再撑撑……”鲜逑张了张嘴,想说“别费钱了”,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前渐渐模糊,耳边的蝉鸣越来越远,最后连妻子的哭声都听不清了。

昏沉中,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像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低头一看,身体还躺在竹床上,妻子正趴在床边哭,心里竟没多少悲伤,反倒有种奇异的轻松。这时,三个穿黄衣的官吏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张泛黄的纸,像是官府的文书,其中一个面无表情地说:“鲜逑,时辰到了,跟我们走。”

鲜逑慌了神:“我还不能走!我儿子去买药了,还没回来……”他挣扎着想往竹床飘,却被黄衣吏死死按住。正拉扯间,房梁上突然传来两声长啸,两个穿白衣的人影飘了下来,一个面如蟾蜍,一个面色蜡黄,看着也像是被抓来的,只是眼神里比鲜逑多了几分麻木。

“求你们宽限片刻!”鲜逑急得直跺脚,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的,给阴间的差役烧点纸钱或许有用,忙冲床边的妻子喊,“快!烧纸钱!给他们烧纸钱!”

妻子像是听见了,哭着爬起来,从柜里翻出一叠纸钱,在床前点燃。火光中,三个黄衣吏的眼睛亮了亮,看着纸灰漫天飞,其中一个咧嘴笑了:“算你识相。那就等你儿子回来,不过就片刻,不能再多了。”说罢,三人竟捧着纸灰,转身飘出了门。

鲜逑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两个白衣人,怯生生地问:“你们也是……”

“我叫蜍充,”蟾蜍脸的汉子瓮声瓮气地说,“前儿在河里摸鱼,被水鬼拖了脚。”

“我叫税中定,”另一个叹了口气,“地里干活时被蛇咬了,没撑到家里。”

三人正说着,院外传来儿子的呼喊声:“爹!大夫来了!”鲜逑心里一紧,刚想应声,黄衣吏就回来了,冷冷地说:“时辰到了,走吧。”他回头看了眼竹床上渐渐没了气息的身体,看了眼扑在床边哭嚎的妻儿,被黄衣吏推搡着,和蜍充、税中定一起,往一片灰蒙蒙的地方飘去。

不知飘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大城,城门高耸,竟有三重门阙,朱红的门漆透着威严,宫室楼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比他见过的州府衙门气派百倍。刚进城门,就见个熟悉的身影迎了上来——是前几年病死的同乡曹惟吉,穿了身青布袍,比生前精神多了。

“鲜老哥!你怎么来了?”曹惟吉一脸惊讶,随即拉着他往旁边走,“别怕,这里是阴间的衙署,审的是生前善恶。我在这儿当差,正好帮你问问。”

鲜逑心怦怦直跳:“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就是家穷,没能力行善……”

“有乡人在这儿当大官,你怕啥?”曹惟吉拍着他的肩,“虞太博如今在这儿判更生道,明天就要成更生佛了!你赶紧去求他,准保没事。”

“虞太博?是虞祺虞齐年大人?”鲜逑眼睛一亮——虞祺曾在蜀地做官,为官清廉,当年兰池乡遭了旱灾,还是他奏请朝廷减免了赋税,乡民们都念他的好。只是听说他去年也过世了,没想到竟在阴间成了官。

正说着,黄衣吏来催了,把三人往大殿引。殿上坐着个戴旒冕的王者,面容看不清,只觉得目光如炬,能照见人心底的事。先是传唤蜍充和税中定,两人跪在殿下,离得远,鲜逑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看见王者挥了挥手,两人就被带了下去,不知是放是留。

“鲜逑。”王者的声音像洪钟,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鲜逑赶紧跪下:“小人在。”

“你生前修过什么善举?”

鲜逑搜肠刮肚想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小人……小人家里穷,没能力捐钱捐物。只是前几年去过瓦屋山,拜过辟支佛,见佛像金光闪闪,心里很敬重;还有一回,天翁堂的柱子坏了,小人捐了根自家种的木头,不算什么大事……”

王者没说话,旁边的吏卒递过纸笔:“把你说的写下来。”鲜逑颤抖着手,歪歪扭扭写完,吏卒呈上去。王者看了看,提笔在后面写了两个字,递给吏卒。吏卒高声念道:“放还。”

鲜逑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磕了个头就要退下。刚走没几步,就听王者在台阶上喊他,抬头一看,王者竟走下殿阶,对他说:“回去告诉你家人,设个更生道场,多念更生佛的名号,对你好。”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从王者身上腾起,瞬间照亮了整个大殿,那些模糊的宫室楼阁突然变得清晰无比,金光闪闪,庄严得让人不敢直视。鲜逑又磕了个头,转身往外走,到大城门口时,看见块绿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大慈大悲更生如来”,笔力浑厚,看着心里就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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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踏出城门,他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耳边传来妻子的哭声:“当家的,你怎么就这么去了……”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竹床上,妻子正摸着他的脸掉眼泪,旁边的棺材都准备好了。

“水……”鲜逑嗓子干得冒烟,一开口,妻子吓了一跳,随即喜极而泣:“你活了!你真的活了!”

这天是六月二十六日。第二天一早,鲜逑不顾身体虚弱,挣扎着爬起来,让儿子扶着,往虞家赶——他得把阴间的见闻告诉虞家人。到了虞府,才知道这天正是虞祺去世一周年的小祥之日,虞家人正摆着祭品祭奠,听鲜逑说完,个个惊得说不出话。

虞祺的儿子虞允文红着眼圈说:“我爹生前确实不信佛,连佛经都没翻过。去年六月二十七日,他得了点小病,靠在椅子上不说话,忽然看着我们说‘古佛都来了,我也该归了’,我当时哭着劝他,他还笑着说‘能成个佛,有什么不好’,说完就去了。当时我们只当是他糊涂了,现在听你这么说,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众人这才明白,虞祺临终说的“成个佛”,竟是真的成了更生佛。后来有人去查佛经,果然在《大涅盘经》里找到了“更生佛”的名号,说这佛专管轮回往生,度化善人。

鲜逑回家后,按王者说的,设了更生道场,请了僧人念诵更生佛名号。他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逢人就说阴间的事,说虞太博成了佛,说善有善报。兰池乡的人听了,都觉得心里踏实——连虞祺这样的好官都能成佛,可见老天爷是有眼的。

新宁丞桀璜听说了这事,特意写了篇《更生佛记》,把鲜逑的见闻和虞祺的生平记了下来。有人问他:“这世上真有更生佛吗?”桀璜笑道:“虞太博在世时,不盘剥百姓,不违良心,这就是活菩萨。成不成佛,又有什么要紧?”

只是从那以后,蜀地的人路过瓦屋山,都会去拜拜辟支佛;天翁堂的那根木头柱子,被乡民们小心地护着,谁也不敢碰。有人说,那柱子上能看见淡淡的金光,像虞祺当年护着百姓的样子,也像鲜逑在阴间见到的,那道照亮大殿的白光——不管是人是佛,心里装着善念,走到哪儿都亮堂。

臭鬼

政和末年的清明,汴京城外的汴堤上刚过了踏青的热闹,堤边的柳树把绿丝绦垂到水面上,荡起一圈圈软波。太学里几个士人结伴出城纵饮,酒壶碰得叮叮当当,醉醺醺地沿着堤岸往回走。其中一个姓赵的士人,脚步虚浮地扶着同伴的肩,忽然皱起鼻子——一股冲鼻的臭味飘过来,像烂鱼混着腐草,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啥味儿啊这是?”他嘟囔着回头,见十几步外跟着个穿白衣的汉子,身形高大,腰背挺直,可那股臭味明明就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赵士人只当是碰巧同路,没太在意,跟同伴笑着闹着进了太学的门。

可怪事就从这儿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赵士人刚坐到书桌前,眼角余光瞥见窗边立着个人——正是昨天那个白衣人,还是隔着几步远,臭味比昨天更浓了,引得同桌的士人直皱眉:“你闻着没?哪来的怪味儿?跟你这儿特别近。”赵士人心里发毛,壮着胆子问:“阁下是……找哪位?”白衣人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木然得像块石头。

赵士人越想越怕,跑去问同窗:“你们昨天见没见个穿白衣的汉子跟着我?”众人都摇头,有人打趣:“你怕不是喝多了,把坟地里的稻草人看成真人了吧?”

从那以后,白衣人就像长在了赵士人身边。他去食堂打饭,那臭味就混着饭菜香飘过来,害得他一口也吃不下;他去如厕,回头总能看见白衣人站在巷口;夜里躺在床榻上,臭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浓得能把人熏醒,睁眼一看,白衣人就贴在窗纸上,影子黑乎乎的,吓得他蒙着被子抖到天亮。

他试着大声呵斥,白衣人就往后退几步,等他歇了气,又慢慢挪回来;他找来学里的护卫,可护卫瞪着眼看半天,只骂他“疑神疑鬼”——没人能看见这个白衣人,更闻不到那股臭味。

赵士人被折磨得形容枯槁,课也上不成,整天抱着头蹲在墙角。有个老校工见他可怜,叹着气说:“小伙子,这怕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依我看,你福薄镇不住,不如回乡下养亲去吧,把功名放一放,说不定就躲过去了。”

赵士人像抓住救命稻草,当天就收拾行李离了京。说来也怪,越往南走,那白衣人离得越远,臭味也淡了些。回到家,爹娘见他瘦得脱了形,抱着他直掉泪,再不让他提回太学的事。

在家养了三年,赵士人渐渐忘了那股臭味,气色也缓了过来。爹娘见他精神好了,又劝:“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窝在乡下。”他被说动了,想着都过去这么久了,那白衣人总不会还等着吧?便又收拾行装回了京师。

刚到太学门口,还没站稳,就听见身后有人厉声说:“这次见了你,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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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士人浑身一僵,缓缓回头——白衣人就站在身后,脸离得极近,那股臭味比三年前烈十倍,像把烧红的烙铁按在鼻子上,直冲得他头晕眼花。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眼睁睁看着白衣人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

当天下午,赵士人就倒在了宿舍里,眼神涣散,嘴里胡乱喊着“别过来”。同窗请来大夫,把了脉只摇头:“邪气入体太深,没救了。”十几天后,他就咽了气,死的时候,房间里的臭味三天都散不去。

庄君平

李伯纪丞相的二弟李季言,常跟人说起福州那个神秘的道人。那道人看着平平无奇,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每天蹲在市集角落,既不摆摊算卦,也不吆喝卖药,就那么笑眯眯地看行人往来。有人问他有啥本事,他总说:“没啥本事,就会看谁是真神仙。”

“咋看啊?”有人凑趣。

道人就眯起眼,指着远处:“你看那走过来的老丈,头发胡子白得像雪,脸蛋却红扑扑的,眼珠子不是黑的,是碧莹莹的,像浸在水里的翡翠——那就是有道行的,神仙跟凡人,就差在这双眼睛上。”

这话没人当真,直到有天,道人真在市集上盯上了个老叟。那老叟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野果,走得慢悠悠的,可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道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跟了上去——老叟的眼瞳果然是深碧色的,阳光下像两块透亮的绿宝石。

老叟住进了城南的客邸,道人第二天一早就搬了过去,一进门就磕头:“弟子愿追随先生学道!”老叟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起来:“我就是个普通老汉,哪懂什么道法?”道人却不依,每天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把老叟照顾得周周到到,一住就是一年多。

老叟起初还客气推辞,后来见道人实在心诚,也就随他了。可日子一天天过,老叟除了每天出去采野果、晒晒太阳,啥也不说,啥也不教。道人不急,照样天天伺候,连老叟夜里起夜,他都要提前把尿壶焐热了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