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出在一个特别冷的冬夜。北风“呜呜”地刮着,像鬼哭,老叟半夜要起身,道人赶紧爬起来,从被窝里掏出焐得暖暖的尿壶递过去,嘴里还念叨:“天太冷啦,先生可别冻着,我把尿壶放被窝里焐了半天呢。”
老叟接过尿壶,触手一片温热,突然愣住了。他盯着道人看了半晌,叹口气:“我真没看错你!这么细的心思,我走了一千年,还是头回见。”他从怀里摸出本泛黄的书,递过去:“这是我写的诗,一共一百首,都是教人怎么修心、怎么活得自在的。你好好读,比啥神仙术都管用。”
道人又惊又喜,刚想磕头谢恩,抬头一看,老叟已经没影了。窗纸上映着晨光,桌上的野果还带着露水——原来这老叟竟是汉朝的庄君平!传说他在成都卖卜,算够一百钱就收摊,剩下的时间专研《老子》,活了几百岁。
道人得了书,在福州住了些日子,把诗背得滚瓜烂熟。有人问他诗里写啥,他就念:“事业与功名,不直一杯水。”又念:“独立秋江水。”其他的,他总说“得自己悟”。后来有天,人们发现道人住的客邸空了,床上叠着那件粗布道袍,桌上还放着个没吃完的野果,人却不知去向了。
仙弈
南剑州尤溪县的浮流村,藏在山坳里,村后那片林子密得能藏住云彩。村民林五十六岁就跟着爹上山砍柴,砍刀使得比筷子还顺,捆柴的绳子一勒一个紧,从不会散。
那天他跟往常一样,挑着扁担往深山里走,刚绕过一道山梁,就听见“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有人在敲石子。林五踮着脚凑过去,扒开挡路的灌木丛——只见两块光滑的大青石上,坐着两个老头对弈,一个穿青布袍,一个穿白麻衫,手里的棋子是山里捡的圆石子,黑的是乌亮的黑曜石,白的是带花纹的石英石,下得正起劲呢!
旁边的野杨梅树结满了红果果,有两颗熟透的“啪”地掉在地上,滚到林五脚边。穿青袍的老头抬眼瞅了他一下,冲他努努嘴,示意他捡起杨梅。林五也顾不上砍柴了,捡起杨梅就往嘴里塞——那杨梅甜得像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咽下去的时候,肚子里“咕噜”一声,突然就不饿了,浑身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他蹲在旁边看棋,越看越入迷。两个老头的手速真快,“啪嗒、啪嗒”把石子摆得整整齐齐,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像是活的,黑石子一落,周围的草就往回缩;白石子一摆,旁边的野花就“噌”地冒出个花骨朵。林五看得眼睛都不眨,直到日头偏西,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他才想起该挑柴回家。
回头再看,两个老头不见了,青石上的棋子也没了,只有刚才坐的地方留着两个浅浅的印子,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林五摸了摸肚子,奇怪,往常这时候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今天咋一点感觉都没有?他试着挑了挑柴担,轻飘飘的,像挑着两捆棉花。
小主,
回到家,娘把饭菜端上桌,林五却摇摇头:“娘,我不饿。”接下来的日子更怪了,他不管咋干活,都不觉得饿,也不用吃饭,精神头反倒比以前还好,砍柴能比以前多砍一倍。村里人都说他遇上神仙了,吃了仙杨梅,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了。
过了几年,有天林五挑着柴往山上走,就再也没回来。有人说看见他跟着两个老头往云雾里走,手里还拿着颗黑石子;有人说他变成了一只大鸟,扑棱棱展翅飞走了。浮流村的人后来在那两块青石旁盖了座小庙,逢年过节就去拜拜,说那是“仙弈台”,说不定哪天,林五还会坐着云回来看看呢。
蟹山
湖州有个沙助教,他娘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吃蟹。每年秋风起,螃蟹肥得流油的时候,老太太就会让家人往家买几十只,全倒进院子里的大瓮里养着。瓮沿搭着块木板,她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挑拣——要选那壳青、爪尖、肚脐鼓鼓的,拿起一只掂掂,嘴里念叨:“这只膏多,给小孙子;那只肉嫩,留着自己啃。”选好了就递给儿孙,看着他们扔进锅里,听着“滋啦滋啦”的声响,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绍兴十七年,老太太寿终正寝,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刚吃完一只肥蟹。
出殡后,沙家在天庆观设醮祈福,请了道士念经。家人都去观里守着,只留了个十岁的小孙子看家。午后,小孙子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忽然听见院门口有人喊他,抬头一看,吓得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是奶奶!
可奶奶的样子太吓人了: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皮肤上到处是红通通的小口子,血珠顺着衣角往下滴,脸上还沾着些湿乎乎的泥。“奶奶!您咋变成这样了?”小孙子带着哭腔喊。
老太太咧开嘴想笑,却疼得倒抽冷气:“乖孙啊,奶奶被抓到蟹山受罚了!”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口,“这些都是螃蟹的螯爪划的,那山全是螃蟹堆成的,一眼望不到头,我站在顶上,它们就争先恐后地用螯爪刺我,疼得没法说啊!”
小孙子哭得直抹眼泪:“那咋能救您啊?”
“快去跟你爹说,”老太太急得直跺脚,伤口被扯得更疼了,“让他印‘九天生神章’,多烧点,分给那些螃蟹,它们得了神章,就能投个好胎,就不会再刺我了……”话没说完,她忽然往后退了几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我得走了,冥吏在催了……”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小孙子连滚带爬跑到天庆观,把刚才的事哭着告诉了沙助教。沙助教听得浑身发冷,赶紧求道士帮忙。道士说:“这是老太太生前吃蟹太多,造了杀业,得用经文化解。”沙家立刻找来工匠,连夜刻了“九天生神章”的木板,每天晚上都印上百张烧掉,边烧边念叨:“这些给你们,快去投生吧,别再缠着老太太了。”
就这么烧了整整三年,直到丧期结束。后来有天夜里,沙助教梦见娘笑着对他说:“多亏了那些神章,螃蟹都走啦,我现在舒服多了,你们别惦记啦。”梦醒了,他摸了摸眼角的泪,心里总算踏实了——原来不管是人是物,哪怕是爱吃的螃蟹,也得有份慈悲心,不能只顾着自己痛快啊。
李三英诗
绍兴二十七年的春天,临安城的杏花刚落,科举放榜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大街小巷。
永嘉来的王十朋站在皇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红绸缠满了榜头,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挤着密密麻麻的人,有哭有笑,有捶胸顿足的,也有被亲友簇拥着道贺的。人群里,同郡的吴已正踮着脚看了半天,才在最末尾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五甲最后一名,勉强算是“出身”,能混个小官做做。
他叹了口气,正想转身离开,却瞥见旁边还站着个同乡,是李三英。李三英是“特奏名”出身,说白了就是考了多年没中,朝廷格外恩准给个出身,排在吴已正后面,算是五甲的“尾巴尖”。
吴已正忽然想起件旧事。早年有个叫周师厚的进士,当年考了五甲末,只比排在最后的陈传高一名,就玩笑似的编了句诗:“举首不堪看郑獬,回头犹喜见陈传。”意思是抬头看榜首的郑獬,觉得差距太大,回头看见垫底的陈传,倒还能宽慰些。
这会儿看着身前的王十朋——新科状元,风光无两;身后的李三英,比自己还靠后。吴已正忍不住学周师厚的调调,冲李三英笑道:“举头不敢攀王十,伸脚犹能踏李三!”
周围几个认识的同乡都笑了。这话说得妙啊,既点出了王十朋的顶尖,又调侃了李三英的垫底,连那“踏”字都用得俏皮,像是不经意间伸脚就能踩到似的,带着点自嘲,又透着点小人物的机灵。李三英也不恼,挠挠头笑道:“能有个出身就不错了,哪敢跟王状元比?吴兄这话,我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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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话传到了王十朋耳朵里,他听了也哈哈大笑,说:“吴兄这歇后体,倒像是天生就该这么说的。”再后来,只要有人提起这届科举,总要说上这句,连临安的书铺都把它写进了《科场趣闻》里,成了那年春天最热闹的谈资。
小郗先生
李次仲跟小郗先生认识,纯属偶然。
那年他去建康参加乡试,住的客栈隔壁,总住着个穿粗布道袍的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眉目清瘦,每天要么在房里看书,要么就去街市上闲逛,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听客栈老板说他姓郗,大家就叫他“小郗先生”。李次仲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不像读书人,也不像生意人,倒像是山里来的隐士,便常找机会跟他搭话。一来二去,两人竟熟了,常一起在街上溜达。
这天午后,两人走到建康市最热闹的那条街,路边茶肆里坐满了人。刚要进去喝杯茶,就见个乞丐摇摇晃晃从对面走来。那乞丐一条腿肿得老高,裤管烂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恶疮,脓水混着泥污往下淌,散发出刺鼻的臭味,行人纷纷捂着鼻子躲开。
乞丐走得极慢,每挪一步都龇牙咧嘴,像是疼得钻心,路过茶肆时,实在撑不住,扶着柱子直喘气,豆大的汗珠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滚。
李次仲皱着眉,拉了拉小郗先生的袖子:“先生你看,这人病得这么重,也没人管,怪可怜的。你能不能……”他知道小郗先生有些常人没有的本事,只是从没见他显露过。
小郗先生看了那乞丐一眼,又扫了扫周围投来的目光,低声道:“救他不难,就怕动静太大,招人围观。”
“没事没事!”李次仲赶紧摆手,“他们爱看不看,救人要紧啊!”
小郗先生没再推辞,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像是从墙上揭下来的告示边角,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砚台,往纸上吐了几口唾沫,用手指慢慢碾开。那唾沫混着墨痕,竟渐渐变得像黏稠的糖浆,在纸上凝成半透明的一团。
他走过去,示意乞丐把腿伸直。乞丐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有人肯碰他的烂腿,迟疑着依言照做。小郗先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涂了“糖浆”的纸贴在乞丐的疮口上,轻轻按了按,站起身对李次仲说:“等会儿。”
周围的人早就看呆了,茶肆里的客人都停了筷子,连挑着担子的小贩都放下担子凑过来看热闹。有人小声议论:“这年轻人干啥呢?那纸能治病?”“怕不是疯了吧,没见那疮多吓人?”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小郗先生问那乞丐:“觉得怎么样?”
乞丐先是皱着眉,随即“嘶”了一声:“刚开始像火烧似的疼,后来又痒得钻心,现在……现在热得厉害,像揣了个炭炉子!”
小郗先生点点头,伸手轻轻揭开那张纸。
李次仲赶紧凑过去看——好家伙!刚才还流脓淌水的恶疮,这会儿竟不见了!原本溃烂的地方,长出了粉嫩的新肉,平平整整的,只留下淡淡的粉色印记,像是从来没生过疮一样。那乞丐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抬手往腿上拍了拍,不疼了!他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虽然还有点虚,却实实在在不疼了,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扑通”一声给小郗先生跪下,磕了好几个响头:“恩人!您是活菩萨啊!”
周围“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就好了?”“那纸是啥做的?唾沫都能治病?”“这年轻人怕不是神仙吧!”
人群像潮水似的涌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小郗先生围在中间,有问他是不是郎中的,有求他给家人看病的,还有人对着他作揖,说要拜他为师。
小郗先生显然没料到会这样,眉头皱了皱,趁众人还在乱哄哄议论的时候,悄悄往人群外挤。李次仲见状,赶紧跟上去,可人太多了,你推我搡的,等他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回头一看——小郗先生已经没影了。
“小郗先生!小郗先生!”李次仲喊了几声,没人应。他顺着街往两头看,左边是卖花的摊子,右边是杂耍的场子,人来人往,哪还有小郗先生的身影?
他找了一下午,从街头找到街尾,又回客栈看了看,房间是空的,小郗先生的行李也不见了,像是从没住过一样。
后来李次仲才从一个叫汤与立的朋友那里听说,小郗先生这样的奇人,向来不喜欢被人围着追捧,帮人也是随性而为,帮完就走,从不留名。汤与立还说,以前在别的地方,也有人见过类似的年轻人,用些看似荒唐的法子治病,治完就消失,没人知道他从哪来,要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