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宝绯绿碧

饮茶杂话 余生不相聚 8285 字 8个月前

这日午后,蒋直刚从乡下巡诊回来,就看见医馆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封信,正不停地往医馆里张望。蒋直走上前,笑着问道:“这位小哥,你是来看病的吗?”

年轻人连忙转过身,脸上露出些急切的神色:“您就是蒋郎中吧?我是李江大人的随从,名叫李忠。李大人让我给您带封信来。”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蒋直。

蒋直接过信,心里有些惊讶——李江刚离开永嘉没几日,怎么就派人送信来了?他连忙打开信,只见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正是李江的手笔:

“蒋郎中台鉴:自永嘉一别,一路顺遂,已于昨日抵达缙云郡。然刚出缙云西门,便遇采访使张愿(绯衣)、大理司直杜乔(绿衣)、判官张璘(碧衣)三人拦路查问,皆如郎中所言。幸得朝廷颁下赦令,免予追究,现已脱困,不日便可达江北老家。感念郎中此前预警之恩,无以为报,待守孝期满,必当登门致谢。另,永嘉百姓淳朴,还望郎中多费心照拂。李江顿首。”

蒋直读完信,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早就知道李江会没事,可没收到确切消息前,总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他抬头看向李忠,笑着说道:“多谢你家大人惦记。你一路赶来,想必也累了,快进医馆歇歇,喝口热茶。”

李忠连忙摆手:“不了蒋郎中,我还得赶回去复命。李大人说了,让我把信送到您手里,就赶紧回去。”蒋直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再挽留,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草药,递给李忠:“这是些清热解毒的草药,你路上带着,若是觉得身子不舒服,就拿出来煎了喝。”

李忠接过草药,连声道谢,然后转身匆匆离去。蒋直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些感慨——李江是个好官,却生在了这个动荡的年代,如今能平安回乡,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阿福从医馆里走出来,好奇地问道:“先生,刚才那个人是谁啊?他给您送的什么信?”蒋直把信递给阿福,笑着说道:“是李江大人的随从,送来的信上说,李大人在缙云郡遇到的事,跟我之前说的一模一样,最后因为朝廷的赦令,没事了。”

阿福接过信,认真地读了起来,读完后,眼睛瞪得大大的:“先生,您也太厉害了吧!您怎么知道李大人会遇到一绯一绿一碧三个人啊?还知道最后会没事。”蒋直摸了摸阿福的头,笑着说道:“我不是神仙,只是能看见些旁人看不见的征兆罢了。这些征兆就像天上的云,有的预示着下雨,有的预示着晴天,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些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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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先生,您还能看见其他的征兆吗?比如以后会不会再下雨,庄稼会不会有收成?”蒋直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不过只要咱们好好行医,好好做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平安度过。”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去收拾医馆里的药柜了。蒋直则走到窗边,望着永嘉郡的方向——天空湛蓝,白云朵朵,再也没有那片让人不安的白幕。他知道,李江的劫难已经过去,而永嘉的平静,或许还能维持些时日。可他心里也清楚,如今朝堂动荡,安禄山蠢蠢欲动,这平静,恐怕也维持不了太久。

李江带着灵柩,终于在半个月后抵达了江北老家。老家的房子是一座老旧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将整个院子都笼罩在树荫下。李江的族人早就等在院子里,见灵柩到了,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李江忙着处理母亲的后事,每日都要守在灵堂里,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累得眼睛都布满了血丝。直到第七日,母亲的灵柩入土为安,李江才稍微松了口气。

这日清晨,李江早早地起了床,走到院子里。清晨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他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忽然想起了永嘉郡太守府里的海棠花——去年暮春,他还在太守府的庭院里和蒋直聊天,如今却只能在老家的院子里,独自思念着永嘉的一切。

他走到书房,打开一个木箱子,里面放着他在永嘉任上时收到的百姓送来的感谢信,还有一些他画的江堤设计图。他拿起一张感谢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写的:“李大人,谢谢您让我能去蒙学读书,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读书,做个像您一样的好官。”李江看着这张纸,眼眶忍不住红了——他在永嘉做的那些事,不过是分内之事,却被百姓们记在心里,这份情谊,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

“大人,该吃早饭了。”老周端着早饭走进书房,见李江拿着一张纸发呆,心里也有些不好受。他知道李江心里一直惦记着永嘉,惦记着那里的百姓。

李江放下纸,接过早饭,却没什么胃口。他扒了几口饭,忽然问道:“老周,你说永嘉现在怎么样了?江堤会不会出问题?百姓们的庄稼长得好不好?”

老周叹了口气:“大人,您就别操心这些了。您现在是在守孝,得好好保重身体。再说,有蒋郎中在永嘉,他肯定会照拂百姓的。”

李江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他想起蒋直在永嘉时,不仅医术高明,还常常帮助那些没钱看病的百姓,有时候甚至会自己掏腰包给百姓买药。有一次,城西的王阿婆得了重病,家里没钱看病,蒋直不仅免费给她看病,还每天都去给她送药,直到她痊愈。这样的人,肯定会好好照拂永嘉的百姓。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起张愿在缙云郡跟他说的话——“如今朝堂多事,你回乡后不如暂且蛰伏”。他知道张愿说得对,如今杨国忠和安禄山的矛盾越来越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战乱,到时候,不仅朝堂会动荡,地方也会受到牵连。他真怕永嘉的百姓会遭殃,怕蒋直会遇到危险。

“老周,你去把我的笔墨拿来。”李江忽然说道。老周愣了愣,随即转身去拿笔墨。李江铺开宣纸,拿起毛笔,想给蒋直写封信,叮嘱他多注意安全,可写了几个字,又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跟蒋直说“以后可能会有战乱,你要小心”,这样只会让蒋直担心。

他放下毛笔,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心里忽然生出些无力感。他是个官员,却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百姓;他知道未来可能会有危险,却不能提前预警。反倒是蒋直,一个普通的郎中,却能用自己的方式,帮助百姓,预警灾祸。

“或许,这就是命吧。”李江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些无奈。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好好守孝,等守孝期满,再想办法回到官场,为百姓多做些实事。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无法预知,只能像蒋直说的那样,顺其自然,静待因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天宝十二载的深秋。永嘉郡的天气渐渐冷了起来,街上的行人也少了些,只有医馆里依旧热闹,每天都有不少百姓来求医问药。

蒋直依旧过着往日的生活,每日看病、巡诊,闲暇时则会坐在医馆里,整理草药,或者教阿福辨认草药。可他心里却渐渐生出些不安——他最近总能在夜里看见永嘉郡的上空飘着些黑色的絮状物,像是乌云,却又比乌云更稀薄,散发出些不祥的气息。他知道,这是灾祸的征兆,可他却不知道这灾祸会是什么,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这日傍晚,蒋直刚从乡下巡诊回来,就看见医馆门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像是在争论什么。蒋直连忙走上前,分开人群,问道:“大家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别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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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走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农,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蒋郎中,您可回来了!我们是城东的村民,最近村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人都得了一种怪病,浑身发热,咳嗽不止,有的还拉肚子,找了好几个郎中都治不好,您快去给看看吧!”

蒋直心里一沉——这么多人同时得怪病,怕是会传染。他连忙对阿福说道:“阿福,你把医馆的门关上,跟我去城东看看。”阿福连忙点头,跑去关医馆的门,蒋直则跟着老农,匆匆往城东赶去。

城东的村子离郡城不远,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到了。刚到村口,蒋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还夹杂着些消毒的艾草味。村子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几声咳嗽声,显得有些凄凉。

老农带着蒋直来到一户村民家里,只见屋里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通红,呼吸急促,正在不停地咳嗽。蒋直连忙上前,给男人号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然后问道:“他这种情况有几天了?刚开始的时候是什么症状?”

男人的妻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已经有三天了,刚开始的时候只是觉得浑身发冷,后来就开始发热、咳嗽,昨天还开始拉肚子,吃了草药也不管用。”蒋直点了点头,又去看了其他几个得怪病的村民,发现他们的症状都差不多,都是发热、咳嗽、拉肚子。

蒋直心里有了些底——这应该是一种急性传染病,可能是因为最近天气变化大,加上村里的水源可能被污染了,才导致这么多人同时患病。他对老农说道:“你去告诉村里的人,让大家都用艾草烧水洗澡,勤洗手,不要喝生水,吃的东西一定要煮熟。另外,把得怪病的人都集中在一个院子里,避免传染给其他人。我现在回去配药,一会儿就让阿福送过来。”

老农连忙点头,转身去通知村民。蒋直则匆匆往医馆赶去,心里却有些不安——这种急性传染病传播很快,若是控制不好,恐怕会蔓延到整个永嘉郡。他必须尽快配好药,控制住疫情。

回到医馆后,蒋直立刻开始配药。他从药柜里拿出柴胡、黄芩、半夏、甘草等草药,按照一定的比例配好,然后让阿福赶紧煎药。阿福一边煎药,一边问道:“先生,这种病很严重吗?会不会传染到郡城来?”

蒋直叹了口气:“不好说。这种病传播很快,若是控制不好,很可能会传染到郡城。咱们得尽快把药送过去,还要告诉郡里的官员,让他们派人来帮忙,做好消毒和隔离工作。”

就在这时,医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走了进来,正是永嘉郡的通判王大人。王大人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蒋郎中,我听说城东的村子爆发了怪病,特意来问问情况。”

蒋直连忙起身,说道:“王大人,情况确实有些严重,好多村民都得了急性传染病,我已经配好药了,正准备让阿福送过去。我建议您赶紧派人去村里,帮助村民做好消毒和隔离工作,避免疫情蔓延。”

王大人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好,我这就派人去。蒋郎中,这次疫情就拜托您了,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跟我说,我一定想办法给您找来。”蒋直连忙道谢,王大人则转身匆匆离去,去安排人手。

阿福把煎好的药装在几个大陶罐里,蒋直则背着药箱,和阿福一起,再次往城东的村子赶去。路上,阿福忍不住问道:“先生,您说这次疫情会不会就是您之前看见的黑色絮状物预示的灾祸啊?”

蒋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很有可能。不过只要咱们及时控制住疫情,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阿福,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灾祸,只要咱们心怀百姓,尽力去做,就一定能度过难关。”

阿福重重地点了点头,手里的陶罐握得更紧了。蒋直望着前方的路,心里忽然想起了李江——若是李江还在永嘉,肯定会和他一起,帮助百姓度过这次疫情。他不知道李江在江北老家过得怎么样,守孝的日子是否顺利,只希望他能平安,希望这次疫情能尽快控制住,希望永嘉的百姓能平安度过这次难关。

接下来的几日,蒋直几乎都待在城东的村子里。他每天都会给得怪病的村民看病、换药,还会教村民们如何做好消毒和隔离工作。永嘉郡的通判王大人也派了不少衙役来帮忙,有的负责给村民送粮食和水,有的负责消毒,有的则负责维持秩序,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紧张却有序的氛围里。

好在蒋直配的药很有效,几天下来,得怪病的村民们症状都明显好转,发热退了,咳嗽也轻了,拉肚子的情况也消失了。到了第七日,最后一个得怪病的村民也痊愈了,疫情终于得到了控制。

这天傍晚,蒋直刚给最后一个村民看完病,准备回医馆,就看见村里的老农带着一群村民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些鸡蛋、蔬菜和粮食,脸上满是感激的神色。

“蒋郎中,这次真是谢谢您了!若不是您,我们村里不知道要倒下多少人。”老农用粗糙的手紧紧握着蒋直的手腕,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哽咽,“这些东西您收下,是我们全村人的一点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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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直看着村民们手里的东西,心里一阵温暖。他知道这些鸡蛋和蔬菜,是村民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便笑着摆了摆手:“大爷,您太客气了。我是个郎中,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这些东西我不能收。您还是分给村里的老弱妇孺吧,他们这几天也受苦了。”

“蒋郎中,您就收下吧!”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妇人走上前,把一篮子鸡蛋塞进蒋直手里,“您每天天不亮就来村里,天黑了才回去,连口热饭都没好好吃,我们看着都心疼。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您要是不收,我们心里也不安稳。”

蒋直看着村民们恳切的眼神,知道自己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他接过那篮鸡蛋,对村民们拱了拱手:“那我就多谢大家了。以后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去医馆找我,我一定尽力帮忙。”

村民们见他收下了东西,都露出了笑容。老周从马车上跳下来,帮蒋直把村民们送的蔬菜和粮食搬到车上,又跟村民们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赶着马车往医馆的方向走。

“先生,您今天看起来很高兴啊。”阿福坐在马车上,看着蒋直嘴角的笑容,忍不住说道。蒋直点了点头,望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道:“疫情控制住了,村民们都平安了,我心里自然高兴。你看,这永嘉的夜色多好,要是百姓们都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