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兖生

饮茶杂话 余生不相聚 8014 字 10个月前

娄氏把女子领进房间,给她倒了杯热水。女子把孩子放在床上,轻轻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娄氏旁边,和她聊了起来。娄氏得知女子名叫房文淑,是邓成德的远房表妹,因为丈夫去世,便带着孩子回娘家,路过这里,天色已晚,便想借宿一晚。

娄氏见房文淑可怜,便留她住了下来。晚上,两人睡在一张床上,房文淑把孩子抱在中间。娄氏看着孩子白白胖胖的样子,心里很羡慕,忍不住叹道:“未亡人遂无此物!”

房文淑闻言,笑了笑:“我正嫌其累人,即嗣为姊后,何如?”

娄氏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无论娘子不忍割爱;即忍之,妾亦无乳能活之也。”

房文淑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窗台上:“不难。当儿生时,患无乳,服药半剂而效。今余药尚存,即以奉赠。”

娄氏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褐色的药末。她虽然有些怀疑,但还是收下了,打算明天试试。

第二天早上,娄氏醒来时,发现房文淑已经不见了,只有孩子还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她心里一惊,连忙四处寻找,可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房文淑的踪迹。她这才意识到,房文淑可能不是普通人,但看着床上熟睡的孩子,她又不忍心把他赶走。

过了一会儿,孩子醒了,开始哭闹起来。娄氏知道孩子是饿了,便想起房文淑留下的药末。她按照房文淑说的方法,把药末用温水冲开,喝了下去。没过多久,她就感觉乳房胀痛,真的有奶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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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氏抱着哭闹的兖生,将温热的奶水送进他嘴里。小家伙像是早就熟悉这温度似的,立刻停止哭闹,小嘴巴紧紧含住,发出满足的吞咽声。看着孩子圆嘟嘟的脸蛋贴在自己胸口,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娄氏的心突然软得一塌糊涂——这几年独守空房的孤寂、纺线到指尖起茧的辛苦,仿佛都被这小小的生命融化了。

她给孩子换了块干净的尿布,是用自己织的细棉布改的,边角都缝得整整齐齐。兖生吃饱后不再哭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娄氏看,小手还时不时抓一下她的衣襟。娄氏忍不住笑了,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蛋,软得像刚蒸好的馒头。“以后啊,你就叫兖生,跟我过日子。”她轻声说,仿佛这孩子本就该是她的。

可日子很快就露出了难色。以前娄氏每天能纺两匹布,拿到镇上换些米粮和油盐,勉强够自己糊口。如今要照顾兖生,她连纺车都没多少时间碰了。早上要给孩子喂奶、换尿布,中午哄他睡午觉,傍晚还得抱着他去河边洗衣,等把孩子哄睡,自己早已累得睁不开眼,纺车的线轴常常空转一整晚。

不到半个月,家里的米缸就见了底。娄氏抱着兖生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炊烟,心里又酸又急。她想起房文淑留下的那包药末,当时只觉得奇怪,现在才隐约明白——这女子怕是早就知道自己的难处,特意留下孩子和药,帮自己断了改嫁的念头。可眼下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又该怎么养活这个孩子?

这天清晨,娄氏正抱着兖生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竟是房文淑!只见她还是穿着那件红棉袄,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站在晨光里,笑容依旧温柔。

娄氏心里又气又急,抱着兖生站起身:“你当初不告而别,把孩子丢给我就走,如今又回来做什么?你知道这半个月我有多难吗?”她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真的怪房文淑,而是这些日子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房文淑走进院子,伸手想摸兖生的脸蛋,兖生却往娄氏怀里缩了缩,小嘴一撇,像是要哭。房文淑笑了:“这犊子,才半个月就不认我这个亲娘了。”她转而看向娄氏,从蓝布包袱里拿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重,放在石桌上,“我知道你日子难,这银子是我多方筹措来的,你先拿着,给孩子买些奶粉、布料,再雇个帮工,省得你太累。”

娄氏看着那锭银子,心里又惊又疑。她知道十两银子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多大的数目,房文淑一个女子,怎么能轻易拿出这么多钱?而且她上次不告而别,这次又突然送钱来,总让人觉得不对劲。“我不能要你的钱,”娄氏把银子推回去,“你要是想把孩子带走,我……我虽然舍不得,但也不会拦着你。可你要是用银子换孩子,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房文淑闻言,笑得更厉害了:“你这嫂子,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我要是想带孩子走,当初就不会把他留给你了。”她把银子重新放在石桌上,伸手帮娄氏理了理凌乱的鬓发,“这银子是给兖生的,不是给你的。你把他养得这么好,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跟你抢孩子?”

说完,房文淑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小棉袄,是用上好的绸缎做的,上面绣着虎头图案,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缝制的。“这是给兖生做的新衣服,天快冷了,别冻着他。”她把棉袄递过去,转身就往院门外走。

娄氏抱着兖生追上去,想把银子还给她,可房文淑走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口。娄氏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件暖和的虎头棉袄,看着石桌上闪着银光的银子,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房文淑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自己和兖生这么好,但有一点她很清楚——有了这笔银子,她和兖生就能活下去了。

从那以后,娄氏用银子雇了个邻居大妈帮忙纺线,自己则专心照顾兖生。她给兖生买了最好的奶粉,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辅食,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兖生也越来越黏娄氏,只要一看见她,就会伸出小手要抱抱,嘴里还会含糊地喊“娘”。娄氏每次听到这声“娘”,心里都甜得像灌了蜜,再也没提过改嫁的事。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三年。兖生已经四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的,特别招人喜欢。他跟着娄氏学了不少东西,会背简单的唐诗,还会帮娄氏递纺线的梭子。娄氏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靠着纺线和房文淑留下的银子,不仅还清了以前的债务,还在院子里种了些蔬菜,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天下午,娄氏正在院子里摘青菜,兖生拿着一个小皮球在旁边玩耍。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苍老又沙哑的声音响起:“娄氏,你在家吗?”

娄氏心里一紧,这个声音……是邓成德!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青菜,快步走到院门口,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站在那里,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正是她盼了十年的丈夫邓成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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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你……你回来了!”娄氏激动得说不出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邓成德也很激动,他走上前,握住娄氏的手,发现她的手粗糙得全是茧子,心里又酸又疼:“我回来了,让你受苦了。”

兖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拿着小皮球走到邓成德面前,歪着脑袋问:“娘,这个人是谁呀?”

邓成德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孩子,只见他穿着一件虎头棉袄,长得白白胖胖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当年的房文淑。他心里一动,问道:“娄氏,这孩子是……”

娄氏擦了擦眼泪,把兖生拉到身边,笑着说:“这是兖生,三年前一个叫房文淑的女子把他送给我的,说是你的远房表妹。这三年来,我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养。”

“兖生?”邓成德心里猛地一震,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这是他给房文淑生下的儿子取的名字!他连忙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兖生,越看越觉得像自己和房文淑的孩子。“娄氏,你还记得房文淑把兖生送给你的日子吗?”

娄氏想了想,说:“记得,那天是除夕夜,外面还下着雪呢。房文淑说她从母家回来,天色晚了,想借宿一晚,结果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只留下了兖生和一包催奶的药末。”

邓成德听完,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他终于明白了——房文淑当年离开自己后,并没有丢下兖生,而是把他送到了自己的家乡,交给了娄氏抚养。她知道娄氏善良,一定会好好照顾兖生,也知道自己迟早会回来,一家人终究会团聚。

邓成德把兖生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地说:“兖生,我是你爹啊……”

兖生有些害怕,往娄氏怀里缩了缩。娄氏连忙安慰他:“兖生,这是你爹,他出去做生意了,现在回来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就能在一起了。”

邓成德抱着兖生,走进院子,把自己这几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娄氏。他说自己当年和李狗蛋去江南做生意,一开始很不顺利,亏了不少钱,后来慢慢摸索出了门道,才赚了些钱。他一直惦记着家里,可因为路途遥远,又忙着做生意,所以直到现在才回来。他还说起了自己和房文淑在兖州的相遇、相知、相爱,说起了房文淑的善良和体贴,说起了她离开时的无奈和不舍。

娄氏听完,心里对房文淑充满了感激。她没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竟然为自己和邓成德做了这么多。“成德,房文淑真是个好人,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找到她,好好报答她。”

邓成德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已经托人去兖州打听她的消息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接下来的日子里,邓成德一边在家陪伴娄氏和兖生,一边打理家里的事务。他用做生意赚来的钱,把家里的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还买了几亩良田,让娄氏再也不用靠纺线为生。兖生也渐渐接受了邓成德,每天都“爹、爹”地叫着,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

邓成德还把房文淑留下的那包药末和那件虎头棉袄好好收藏了起来。他知道,这些都是房文淑对他们一家人的心意,是他们一家人团聚的见证。

日子一天天过去,邓成德托人打听房文淑的消息却一直没有结果。有人说,房文淑在邓成德离开后,就离开了兖州,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有人说,房文淑其实是报恩寺里的狐仙,因为喜欢邓成德,才化为人形与他相伴,后来因为担心身份暴露,才不得不离开。

邓成德不愿意相信房文淑是狐仙的说法,他坚信房文淑是实实在在的人,只是因为有难言之隐,才不得不离开。他决定亲自去兖州一趟,寻找房文淑的踪迹。

娄氏知道后,很支持他的决定:“成德,你去吧,家里有我和兖生呢。你一定要找到房文淑,告诉她我们一家人都很想她,让她回来和我们一起过日子。”

兖生也拉着邓成德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爹,你一定要把娘找回来,我想娘了。”

邓成德心里一暖,摸了摸兖生的头:“好,爹一定把娘找回来,带她回家。”

第二天一早,邓成德收拾好行李,告别了娄氏和兖生,踏上了去兖州的路。一路上,他思绪万千,想起了和房文淑在报恩寺的相遇,想起了在李家堡的幸福生活,想起了她离开时的不舍……他心里暗暗发誓,这次一定要找到房文淑,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不管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他都要和她一起面对。

经过几天的奔波,邓成德终于回到了兖州。他先去了报恩寺,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房文淑的踪迹。可报恩寺比以前更破败了,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大半,供桌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院子里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根本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邓成德在报恩寺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房文淑的线索。他又去了李家堡,找到了李前川。李前川已经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见到邓成德,他很惊讶:“成德,你怎么回来了?这么多年没见,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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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成德连忙上前,握住李前川的手:“前川叔,我还好。我这次回来,是想找房文淑,你知道她的下落吗?”

李前川叹了口气:“你说房文淑啊,自从你离开后,她就带着孩子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过,我听说她离开的前一天,去村里的药铺买过一些药,说是要给孩子治病。”

邓成德心里一动,连忙问道:“前川叔,你知道她去的是哪家药铺吗?”

“就是村东头的王记药铺,”李前川说,“不过王掌柜去年已经去世了,药铺也关了,现在改成了杂货铺。”

邓成德有些失望,但还是决定去村东头看看。他来到村东头,果然看到一家杂货铺,老板是个年轻人。邓成德走进杂货铺,向老板打听王记药铺的事。

老板说:“我爹就是王掌柜,去年冬天因病去世了。我接手后,就把药铺改成了杂货铺。你找我爹有什么事吗?”

邓成德说:“我想打听一个人,她叫房文淑,几年前经常来你爹的药铺买药,你还记得她吗?”

老板想了想,说:“房文淑?我好像有点印象。她长得很漂亮,每次来都抱着一个孩子,说是给孩子买治咳嗽的药。我爹说她是个可怜人,丈夫不在身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每次都给她便宜些。不过,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三年前的除夕夜,她来买了一些退烧药,说是孩子发烧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邓成德心里一沉,三年前的除夕夜,正是房文淑把兖生送到娄氏身边的日子。看来,房文淑当时是因为兖生发烧,才去买退烧药,之后就带着兖生离开了李家堡,一路奔波,把兖生送到了自己的家乡。

邓成德又在兖州待了几天,四处打听房文淑的消息,可还是没有任何结果。他知道,房文淑可能真的不想再被打扰,才故意隐藏了自己的踪迹。

这天晚上,邓成德住在一家客栈里,心里很失落。他想起了房文淑的善良和体贴,想起了她为自己和兖生做的一切,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房文淑虽然不在自己身边,但她的心意一直都在,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们一家人的幸福。

第二天一早,邓成德决定离开兖州,回到家乡。他知道,虽然找不到房文淑,但他还有娄氏和兖生,他要好好照顾他们,不辜负房文淑的一片苦心。

邓成德回到家乡后,把自己在兖州的经历告诉了娄氏。娄氏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理解房文淑的决定:“成德,既然房文淑不想被我们打扰,我们就不要再找她了。只要她过得好,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兖生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娘一定是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等我长大了,我去找她。”

邓成德摸了摸兖生的头,笑着说:“好,等你长大了,我们一起去找她。”

从那以后,邓成德再也没有提过寻找房文淑的事,而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家里。他每天陪着娄氏打理家务,看着兖生一天天长大,心里充满了幸福。

兖生很聪明,读书很用功,七岁就进了私塾,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还很孝顺,每次放学回家,都会帮娄氏做家务,给邓成德捶背。邓成德和娄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觉得这个孩子没有白养。

转眼又是十几年过去,兖生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潇洒的青年。他参加了科举考试,一举考中了举人,成了村里的骄傲。邓成德和娄氏都很高兴,为兖生举办了隆重的庆祝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