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七年秋,辽东柳家屯来了个外乡的木匠,姓赵,大伙都管他叫赵木匠。此人三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两只手像蒲扇似的,一张方脸膛,浓眉大眼,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家祖传三代都是木匠,打家具、修房梁,样样拿得出手。
赵木匠到柳家屯,原是应了老屯长李万山的邀约。李万山要给儿子娶媳妇,请他来打一套八仙桌椅,外加一张大婚床。工期紧,赵木匠每日从早忙到晚,刨花堆了半人高。村里没有客栈,李万山便把他安置在村西头一座废弃的祠堂里暂且住下。
说起这祠堂,原是姓周的大户人家建的,供奉周家祖宗牌位。后来周家败落,人死的死、散的散,祠堂也就荒废了。赵木匠住进去那天,李万山特意叮嘱他:“赵师傅,这祠堂年头久了,楼上停着一口棺材,是周家一个没出阁就死了的姑娘。您住楼下,莫要上楼去,相安无事。”赵木匠走南闯北,什么古怪地方没睡过?当下答应一声,搬了铺盖住进去,倒也不觉得什么。
他住了十来天,日日赶工,倒也太平。直到那月十五的夜里,出了怪事。
那天白日,赵木匠听说了一桩案子——隔壁李家沟有个叫周扒皮的财主,头天夜里被人发现死在自家院子里,浑身没有伤口,唯独后脖颈子上有一排牙印,发黑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更奇的是,死者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似痛苦,又似快活,让人看了心里发毛。村里老人私下嘀咕,说那周扒皮年轻时好色成性,糟蹋过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怕是遭了什么邪祟。
赵木匠听了没当回事,到了晚上收了工,见月色甚好,便踱出祠堂门散步。月华如水,照得村路一片银白,秋风飒飒,吹得路旁的庄稼窸窣作响。
他走到祠堂西边的老林子边上,忽见林中隐隐绰绰有个人影,戴着一顶古怪的帽子,飘然而来。赵木匠心下一惊,定睛细看,那人影高冠宽袖,分明是死人入殓时戴的唐巾——这年月哪还有人戴那东西?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那人影走得极快,不是走,倒像是飘,脚不沾地,衣袂猎猎。赵木匠屏住呼吸,悄悄跟了上去。只见那人影飘进松林最密处,在一座荒坟前停了下来。那坟上长满了蒿草,坟头塌了半边,露出底下的墓穴来。那人影弯下腰,将墓穴前的一块石板掀开,身子一矮,钻了进去。
赵木匠心里明白了——这是个僵尸。他年轻时跟师父在湖广一带做工,听师父说过不少僵尸的掌故。师父讲,僵尸这种东西,最怕丢了棺材盖,一旦丢了盖,它便回不去,天一亮被日头一照,就会化成脓血。
赵木匠躲在林子外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主意。他胆子虽大,却也不是莽撞之人。他在祠堂门口蹲了一夜,想了整整一宿。天快亮时,他听见松林里有动静——那坟中又出来一个人影,急匆匆飘回祠堂方向去了。
他决定次日夜里动手。
第二天白日,赵木匠照常到李万山家做工,心里却盘算着晚上的事。收工时,李万山留他吃了晚饭,席间又说起李家沟那桩怪案来。李万山说,周扒皮死后,他家人在他床底下翻出一堆古怪东西——女人的头发、指甲、绣花鞋,还有一块发黄的绸布,上面写着“周氏祠堂”几个字。赵木匠听见“周氏祠堂”四个字,心里一动,却没有言语。
天黑下来,赵木匠早早回了祠堂。他先到祠堂后头,找了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棍子,又往怀里揣了一包师父传下来的朱砂。二更天后,他猫着腰出了祠堂,摸到老林子边,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身来。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林子里忽明忽暗,风声呜咽如鬼哭。赵木匠一动不动地蹲着,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大约到了三更时分,那坟中的石板果然动了——一只青灰色的手从墓穴中伸了出来,接着是一个戴着唐巾的脑袋,然后是整个人。月光照在那僵尸脸上,惨白如纸,嘴唇乌青,眼珠子直勾勾的,瞳孔里有一点幽幽的绿光。
僵尸出了坟,四下望了望,便朝祠堂方向飘去。赵木匠屏住呼吸,等它飘远了,才从石头后面窜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坟前。他搬开石板,往墓穴里一瞧——里面果然躺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半开半合。赵木匠二话不说,一把将棺盖掀了起来。
那棺盖分量不轻,是上好的柏木做的,上面还描着些褪了色的金漆花纹。赵木匠扛着棺盖,撒腿就跑。他不敢回祠堂,一口气跑到了李万山家的院子里,把棺盖往草垛后面一藏,这才喘着粗气坐下来。
歇了片刻,他又折回祠堂,顺着墙根摸到祠堂侧面,攀着一棵老槐树,爬上了祠堂二楼的外墙。那二楼有一扇破窗户,糊窗的纸早已烂透,他从窗缝往里一瞧,心里顿时一惊。
祠堂二楼停着那口女棺,棺材盖斜在一边。棺中躺着一个女僵尸,穿着大红嫁衣,脸上擦着白粉,嘴唇涂得血红,眉目之间竟还有几分生前的美貌。但最叫赵木匠心惊的,是那女尸的肚子——鼓鼓囊囊的,像是怀了四五个月的身孕。他分明记得刚住进来时偷偷瞧过一眼,那女尸的肚子是平的。这才十来天的工夫,怎么就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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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伏在窗口往下看,只见那个戴唐巾的男僵尸正站在祠堂门外,仰头望着二楼窗户。那女僵尸听见动静,竟从棺中坐了起来,从窗口抛下一条白练——正是她入殓时裹在身上的白布。男僵尸一把抓住白练,手脚并用,攀援而上,从窗口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