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时,日军终于撤退了。他们留下一堆尸体和残破的武器,像一群溃败的野兽,退回了城东的丘陵阵地。
撤退时,他们还不忘用机枪向身后扫射,子弹“嗖嗖”地掠过街道,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狼狈。
罗文山拄着刀站在东门城头,刀深深插在城墙的砖缝里,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像是吸入了滚烫的铁砂。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视线有些模糊,只能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看着满目疮痍的奉新县城,街道上到处是残垣断壁,燃烧的房屋还在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混杂着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清点人数时,通信兵小李拿着名册,声音哽咽得几乎念不出字。
罗文山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乎说不出话来:全营两百一十人,如今只剩六十二人。他的目光扫过幸存的战士,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手臂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一瘸一拐,脸上布满了烟尘与血污,却都挺直了脊梁,像一棵棵在狂风中幸存的枯松。
(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在脑海里闪过,如今却再也见不到了,)
连炊事班的老班长都拿起步枪,战死在灶台边,灶台上还放着没来得及煮熟的米汤,已经被血染红了,那暗红色的污渍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印在这片土地上。
远处,日军的篝火在黑暗中闪烁,像鬼火一样忽明忽暗,预示着明天的战斗只会更加残酷。
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夜的休整,不过是为了明日更疯狂的反扑。
晚风掠过断壁残垣,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得人瑟瑟发抖。
罗文山望着西南方向——那是四川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他仿佛能听见嘉陵江的涛声,能看见家乡的竹林在风中摇曳,母亲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眺望。
(一股思念涌上心头,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斗志取代,)
他握紧刀柄,刀身映着天边的残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无论还要付出多少牺牲,他们这些川军子弟,都要在这片土地上,把鬼子挡住。因为身后,是家乡,是整个中国。
幸存的战士们默默收拾着武器,有人用布擦拭着步枪上的血迹,有人将牺牲战友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抬到一起,用破旧的军毯盖上。
没有哭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武器碰撞声,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揪心。
王小虎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日军的体温和血腥味,他用力搓了搓,却怎么也搓不掉,)眼神里既有战斗后的疲惫,更有一股不屈的倔强。
罗文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腰板,(尽管浑身酸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
对着战士们朗声道:“弟兄们,今天我们守住了奉新!小鬼子虽然凶,但他们打不破我们川军的骨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咱们接着跟他们干!”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每个战士的心里。
战士们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罗文山,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们齐声应道:“干!跟小鬼子干到底!”吼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冲破了硝烟与血腥,飘向远方,仿佛在告诉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他们还在,他们不会退。
夜色渐深,奉新县城在沉寂中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又一场血与火的考验。
而罗文山知道,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奉新就不能丢,这道防线就绝不能垮。因为他们的身后,是整个民族的希望。
暮色沉得愈发浓重,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粗布,将奉新县城的断壁残垣密密实实地裹了起来。
城楼上的篝火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跳动的火光把罗文山和战士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城墙上,忽长忽短,如同他们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王小虎靠在一截断裂的砖柱旁,正用一块捡来的破布蘸着从瓦檐接的雨水,小心翼翼地擦拭步枪上的血渍。
暗红色的血痂在布下慢慢晕开,枪膛里残留的硝烟味混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呛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喉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咔嗒——”
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踩碎了脚边的瓦片,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哨兵老张猛地一个激灵,端起枪就指向声音来处,沙哑的喝问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在寂静的街巷里炸开。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右手食指死死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得像块老石头——
这几天的拉锯战早把每个人的神经磨成了绷紧的弓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瞬间激起全身的戒备,仿佛下一秒就要射出致命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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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根下的黑影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被惊吓的慌张和赶路的急促:“别开枪!是我们,是城里的百姓!”
老张依旧没敢放松,借着篝火的光眯起眼仔细打量。
只见十几个黑影背着沉甸甸的竹篓,正猫着腰,脚步踉跄地往城楼这边挪。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稀疏的头发在火光下泛着灰白,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在坑洼的青石板上磕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他身后跟着的男女老少,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麻袋的后生,还有挎着竹篮的老婆婆,竹篮边缘露着红薯那褐红色的表皮,沾着新鲜的泥土。
“口令!”老张的枪依旧稳稳地指着,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紧绷。
这些天日军的渗透偷袭就没断过,好几次都是乔装成百姓摸过来,谁也不敢保证眼前这些人是不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是……是‘保家’!”老汉显然没料到还有口令这茬,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回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气喘,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们是西街的,王老汉!前儿个你们二连的娃子还在我家灶上烧过水呢,那娃子还夸我家的柴火耐烧!”
罗文山正低头检查战士们刚包扎好的伤口,听到动静便走了过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老汉——王老汉在西街开了家小杂货铺,日军没来之前,总爱搬个小马扎坐在铺子门口抽旱烟,烟杆是铜嘴的,亮闪闪的。
见了兵娃子总往手里塞块水果糖,糖纸花花绿绿的,能让苦哈哈的日子甜上半天。
他冲老张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是自己人,放下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