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夜灶炊烟 血脉相牵

老张这才缓缓松开扳机,枪身微微下垂,但手指依旧没离开扳机,眼神还在那些竹篓麻袋上警惕地扫来扫去。

最近的仗打得太苦,生死往往就在一瞬间,哨兵们早就养成了“不见真凭实据绝不松劲”的习惯。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枪差点就响了,这会儿后背还沁着一层冷汗,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王老汉这才松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露出被篝火照亮的脸——颧骨上有道新添的疤痕,红红的,想来是前些天的炮火碎片划着的。

“罗营长,可算找着你们了!”他直起腰,腰板却依旧有些佝偻,拍了拍身后一个壮实后生的背,“快,把东西卸下来,给弟兄们送去!”

后生们应了一声,七手八脚地放下竹篓麻袋,动作间带着疲惫,却透着一股急切。

揭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晚稻米的清香、腊肉的醇厚和薯类清甜的气息“腾”地一下漫了出来,像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开了满是硝烟味的空气,直往人鼻孔里钻,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罗文山探头一看,心里猛地一热,眼眶有些发潮:

大麻袋里装着的晚稻米颗颗饱满,米粒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带着田埂的气息;

竹篓里是黄澄澄的包谷,颗粒饱满得像是要裂开,顶端的须子还带着点湿意;

还有堆得冒尖的红薯和土豆,表皮带着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湿乎乎的潮气,有的红薯上还沾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最显眼的是一个陶瓮,用红布盖着,掀开盖子,里面是切成块的腊肉,油汪汪的,肥瘦相间,显然是藏在地窖深处舍不得吃的好东西。

“这是……”罗文山的声音有些发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城里的百姓早就被日军的炮火折腾得家徒四壁,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这些粮食,怕是他们压箱底的最后家底了。

“还有这个!”一个梳着发髻的大婶快步上前,拎过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掀开布子,里面是些圆滚滚的米糕,透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这是咱奉新的‘黄元米果’,用大禾米做的,蒸软了蘸点糖就能吃,顶饱!”

她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小陶罐,罐子口用布塞着,“这里头是自家腌的酸藠头,酸溜溜的,给弟兄们开开胃,也杀杀菌。”

王老汉看出了罗文山的犹豫,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沉声道:“罗营长,你们在前面拼命,刀光剑影的,是为了护着我们这些老百姓能多活一天!咱奉新人没那么孬,不能光看着你们饿肚子打仗!”

他指了指那些粮食,语气斩钉截铁,“这些不算啥,身外之物罢了!等把鬼子赶跑了,咱再种!地里长得出庄稼,就饿不着!只要人在,啥都能有!”

正说着,炊事班的老周——那个接替牺牲的老班长临时负责做饭的老兵,拎着口黑黢黢的铁锅跑了过来。

他原本布满愁容的脸,一见着这些粮食,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一盏灯,眼圈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王大爷,你们这是……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啊……”

“老周师傅,快拿去做!”王老汉把一个装着腊肉的陶瓮往他怀里塞,瓮身沉甸甸的,“让弟兄们吃顿热乎的,暖暖身子,明天才有劲揍鬼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老周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汗还是抹泪,也顾不上多说,招呼着几个炊事兵,扛起粮食就往临时搭起的灶台跑。

灶台就设在城隍庙的残垣下,用几块断砖垒着,一口大铁锅架在上面,火已经生了起来,柴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时不时往上窜,映得周围几张疲惫的脸忽明忽暗。

不一会儿,淘米的“哗哗”声、切菜的“咚咚”声、腊肉在锅里被热油煎得“滋滋”作响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零星枪声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别样的安宁,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处小小港湾。

王老汉和乡亲们没多留,怕耽误部队休息,也怕天亮后被日军的飞机发现,招来炮弹。

临走前,王老汉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到罗文山手里,纸包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打开一看,是十几个烤得焦黄的米饼,两面都起了酥壳,里面夹着自家腌的咸菜,咸香可口。

“让哨兵弟兄们垫垫肚子,夜里凉,别冻着了。”他压低声音,又往罗文山耳边凑了凑,指了指西南方向,“那边祠堂后面还有口水井,石砌的,结实,没被炮弹炸着,水干净着呢,明天让弟兄们去挑,省得喝雨水闹肚子。”

看着乡亲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匆匆,却透着一股踏实的默契,罗文山捏着手里还带着余温的米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地填住了,暖烘烘的。

他转身看向灶台的方向,那里已经飘起了白茫茫的蒸汽,肉香混着米香越来越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勾得人心里发暖。

“营长,饭好了!”老周的声音带着兴奋的沙哑,远远地喊着,手里端着个大粗瓷碗,碗沿还缺了个口。

战士们慢慢围了过来,没人争抢,也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接过老周递来的大碗。

碗里是黏稠的腊肉焖饭,米粒吸足了肉汁,油光锃亮的,上面盖着几块蒸得软面的红薯,金黄诱人,旁边还放着一小撮酸藠头,白生生的,看着就开胃。

王小虎拿起一块黄元米果,吹了吹,咬了一口,软糯的米香混着淡淡的桂花甜在舌尖散开,

让他一下子想起了家乡母亲做的糯米糍粑,也是这样软软糯糯的,带着亲人的温度,眼眶一下子就湿了,赶紧低下头,借着吃饭的动作掩饰过去。

罗文山站在城楼上,看着战士们低头吃饭的身影,火光映在他们脸上,能看到疲惫,能看到伤痕,却看不到丝毫的怯懦。

他又望向黑沉沉的夜空,远处日军的篝火还在闪烁,像鬼火一样,透着不安的气息。

但他心里那股紧绷的弦,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松动了些许,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他知道,这场仗打得有多难,明天的战斗或许会更残酷,但有这些百姓在,有这些愿意和他们同生共死的乡亲在,他们就绝不会退,也不能退。

饭香在唇齿间尚未散尽,战士们脸上的疲惫被一层薄薄的暖意覆盖,像是冻僵的土地遇上了初春的阳光。

罗文山用袖口抹了把嘴,粗布蹭过嘴角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西城墙那道丈余宽的缺口——夜色里,断砖残垣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弟兄们,”他站起身,腰间的皮带勒得很紧,把沾满血污的军装绷出一道道褶皱,“吃饱了,就得给这城墙‘打补丁’。”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几个肩膀宽厚的战士身上,“大牛,你带五个人去搬石块,专挑那些炸碎的城砖,分量足,垒起来结实。”

被点到名的大牛“哎”了一声,黝黑的脸上露出憨直的笑,他的左臂缠着绷带,是白天被弹片划的,此刻却抡起扁担,往肩上一架,(肌肉绷紧,把粗布军装撑得鼓鼓囊囊,)

“走,跟我来!”

另外五个战士应声跟上,脚步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声,像在黑暗里敲打着暗号。

他们猫着腰穿梭在废墟间,手指抠进石块的缝隙,(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砖屑,)

合力将半人高的断砖抬上简易木架,木架被压得“咯吱”作响,他们却哼着不成调的川剧唱腔,把沉重的砖石一点点挪向缺口。

罗文山自己则拎着一把工兵铲,蹲在缺口处。

(膝盖一弯,伤口传来钻心的疼,他咬了咬牙,用铲柄撑着地面稳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