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赣北,初夏的潮热本应漫过田埂,此刻却被连日的阴雨碾成了湿冷的浆糊。
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山尖上,像是要把整个峡谷都捂进窒息的闷罐里。
抚河早已失了平日里的温顺,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碗口粗的断木、成团的泥沙,还有从上游冲下来的破布军装——那上面或许还沾着某个士兵未干的血迹——在狭窄的峡谷间疯狂冲撞。
浪头拍击着两岸的岩石,发出“轰隆”的巨响,溅起的水花混着斜斜的雨丝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硬,像是无数细针扎进皮肉。
罗文山的残部拢共只剩十三个弟兄,有两个还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
跟赵山河的1连合兵一处后,也才凑够三十七个能喘气的。
他们沿着河岸的泥路艰难后撤,脚下的烂泥深及脚踝,每拔一步都要费上全身力气,稍不留神就会摔个结结实实,溅得满脸满身都是腥臭的泥浆。
有个年轻的兵脚下打滑,手里的步枪“哐当”一声掉进泥里,他慌忙去捞,枪身已经糊满了黄黑的泥,像根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铁棍。
“别管枪了!要命的快走!”赵山河回头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火烧火燎的焦躁。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按住右臂的伤口,那块被炮弹破片划开的皮肉此刻像条翻白的鱼,被雨水泡得发胀,血珠混着泥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泥地上洇出一串暗红的点。
昨天傍晚,传令兵骑着匹瘦骨嶙峋的马闯进临时掩体时,第九战区那道“放弃攻势,向后方转移”的命令,就像块冰坨子砸进了滚烫的油锅。
罗文山当时正用刺刀挑开一个罐头,里面的牛肉还冒着热气,听到命令的瞬间,他手里的刺刀“当啷”掉在地上,罐头滚出去老远,牛肉混着汤汁泼在泥里,很快就被雨水冲成了淡红色。
“对岸的鬼子跟上来了!”一个眼尖的士兵突然喊道,手指着河对岸的山梁。
雨幕中,日军第106师团的追兵像一群灰黑色的蚂蚁在移动,钢盔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在阴沉沉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骑兵的马蹄声“哒哒哒”地穿透雨帘,时远时近,像敲在每个人心尖上的鼓点,一下比一下急。
赵山河眯起眼望去,能看到几个骑兵正勒马观察河面,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雨里很快散了。
“必须过河!”赵山河的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等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架起来,咱们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他这话像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战士们脸上都掠过一丝惊惧。
谁都记得上个月,第29军在赣江架浮桥时的惨状——日军的舰炮从江面上轰过来,航空兵的炸弹像下饺子似的往下掉,浮桥被炸得粉碎,江面上漂满了弟兄们的尸体、断裂的木板和炸烂的枪支,河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有个从29军转过来的老兵当时就红了眼,(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等……说啥也不能等……”
罗文山靠在一棵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柳树上,树皮粗糙的纹理硌着后背,却抵不过左腿伤口的疼。
他解开浸透血水和泥水的绑腿,那布条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成了黑红色,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泥水的腥气。
左腿膝盖下方,那个被子弹击穿的伤口狰狞地敞开着,皮肉翻卷着,边缘泛着难看的青紫色——那是三天前在奉新拉锯时,为了掩护两个抬担架的卫生员,被流弹咬了一口。
他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瓶,里面是仅剩的半瓶烈酒,原本是打算打下南昌城,跟赵山河好好喝一顿的,现在只能当消毒水用。
“嘶——”他咬着牙,把烈酒往伤口上一倒,白色的泡沫立刻冒了起来,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混着雨水滴进泥里。旁边的通讯员想伸手扶他,被他摆手推开。
他把绑腿撕成一条条宽布条,蘸了点剩下的烈酒,一圈圈往伤口上缠,力道大得吓人,直到布条勒得伤口周围的皮肉发白,才用牙咬着打了个死结。“会水的出列!”他声音有些发颤,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冷的,“带不会水的,两人一组!把枪托卸下来,绑上背包当浮具,快!动作麻利点!”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卸枪托,有个老兵的枪太旧,枪托卡得死紧,他急得用石头砸,“哐哐”的响声在雨里格外刺耳。
“小四川,跟我走!”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山东兵拽住旁边那个脸冻得发青的小个子,那四川兵才十六岁,嘴唇哆嗦着,往水里探了探脚,又猛地缩回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 )“张大哥,这水……这水比俺们老家冬天的井水还冷……”
山东兵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怂娃子!过了河,到了后方,俺请你吃热馒头,管够!”说罢,拉着他就跳进了水里。
“噗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五月的河水确实带着刺骨的寒意,刚入水那一瞬间,像有无数根冰针往骨头缝里钻,四川兵“嗷”地叫了一声,浑身瞬间冻得僵硬。
小主,
罗文山水性是在嘉陵江里练出来的,小时候光着屁股在江里摸鱼,再大的浪也敢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水里,冰凉的河水呛得他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